正文 第二章

光圈站的供應船每兩年上來一次。供應船總是延誤,其理由從未讓調查官員滿意過。即使沒遇到麻煩,老掉牙的阿爾德巴倫號上來一趟也要花數月之久。

卡福迪奧船長這次又在太空中耽擱了。語言學家奧雷利婭·茲恩隨船而來,帶著設計好的信號設備,以便探測在光圈上有沒有智性動物。距光圈站還有3AU的地方,她的探測器測到了不明物體。

由於對方沒有反應,卡福迪奧船長決定停船去看個究竟。

原來那物體是失蹤飛船斯比卡號的殘骸,仍然漂在其飛行軌道附近。靠近之後,他派茲恩博士和她丈夫以及兩位船員駕微型飛艇登上飛船殘骸。他們沒有發現明顯的搏鬥痕迹,但船已被拆過了。

安全艙不見了,貨艙門開著,氣壓表消失了。溫度接近絕對零度。船員失蹤了,供應品、記錄表、駕駛盤全都不翼而飛,連很大部分機身也未能倖免,為了尋找線索,茲恩來到後艙。

正是在那兒,她借著頭燈,看見了外星人。它正在忙著拆除發動機和離子推進器。拆下來的零件用塑料繩整齊地捆在一起,「那繩子細得幾乎難以看見,但似乎比科萬龍線還要結實」。那外星人看見燈光,立刻縮成一團,朝機身孔逃去,推動它前行的是一種壓縮成了一團白色蒸氣的發射器。

也許因為被燈光刺了眼睛,外星人一頭撞在了艙壁上。幾個人一齊上前抓它,才發現它非常虛弱,而且明顯沒帶任何武器。他們將它押回到阿爾德巴倫船上。卡福迪奧把它鎖在一間空物資箱里,然後帶著它上了簡諾特。奎恩的母親見到了外星人,因為卡福迪奧叫她上船去幫忙檢查。回來時她臉色蒼白,頭暈目眩,奎恩看見她吞了一粒藥片,那些藥片本來是幫助她在太空生活補身體的。

稍稍舒服一點之後,她給他們講起了那隻「外星鳥」——這名字是奧雷利婭·茲恩給取的。物資箱里有股奇怪的氨氣臭味,讓她一下暈了頭。她發現那東西縮著身子盡量躲開從外面射進箱子的燈光。當她跳進去時,它呼地站起來轉身面對著她。

「原來它站立起來有那麼高!比人還高!」她仍在發抖,奎恩想,她應該再吞一顆葯了。「但不強壯,似乎很虛弱。身子差不多是圓的,布滿了鱗片一類的東西,也許是金屬的,有黑白相間的圖案。它有三條下肢,不像腿,倒更像觸鬚——醫生說那些下肢是空的。它用手指操作發射器。

「它的眼睛——奇怪的眼睛!鏡子一般,真的,又大又圓。我想像那是望遠鏡。那東西準是從很遠很遠的黑暗之地來到這兒的。

我猜它想和我們說話,只不過不用聲音,因為它的生活中沒有空氣。

「它朝我挪了一步,那雙大眼睛閃動著,我像是看見了五光十色的彩虹。我想它是在用光說話。它肯定明白我聽不懂它的語言。

不一會兒它又縮了回去,合上眼睛——用『眼睛』這個詞有點滑稽,因為那不過是一層薄膜,合上時就像凋謝的花瓣。

「我很難過啊——」

她搖搖頭,眼睛潤濕了。

「它想和我們交談,我們也想和它交談,可我們沒有機會。它身上的氨氣味道讓我只好跳出箱子。但茲恩博士找來了面具,於是我和她一塊又進了箱子。我讓她把燈光調暗點,不要刺了那東西的眼睛。

「我們在箱里呆了兩個小時,什麼法都想遍了。聲音、無線電、激光、話筒、彩色燈,可它就是無動於衷。甚至用手摸它,它也毫無反應。我想它是不舒服了,而一想起它我自己也感到很不舒服——」

「是不是受了傷?」克雷道。「他們抓它時傷了它。」

「我想還中了毒。」她點頭道。「中了我們氧氣的毒。它肯定不習慣氧氣。」

卡迪福奧在站上住了幾周,檢修了推進器,把物資箱都加滿。

飛行指揮部聽說外星人的事後,命令船長將它活著帶回太陽那邊,以便在科萬實驗室加以研究。奧雷利婭的丈夫,蒂肯·茲恩將擔任光圈站的新任信號官,奧雷利婭也將留下來在站上服役四年,她將把一些信息符碼射進光圈,然後等待任何智能生物的反應。他們開始架設設備,奎恩的母親則回到飛船照看那個外星人。

她將燈光壓低,並將空氣放出箱外。她穿上太空服回到箱內再次仔細看看它。它似乎還活著,但她不敢斷定它是否還有知覺。

「卡福迪奧認為我能和它交流,所以他要我回到太陽那邊去照顧它。」她看著奎恩,眼圈黑黑的,看上去十分傷心。「奎恩,我要走了,要回家了。」家!這個詞讓他的想像轟地炸開了:太空天線,太空城市;地球,靠近太陽溫暖的一切;大海,藍天,白雲,閃電,還有天空中翩翩飛行的海鷗……他看看克雷的臉。

「我們都要——」他噎了一下,「我要——」

她一把將奎恩摟在懷裡,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不知道,奎恩。」克雷費力地皺皺眉頭。「你媽媽會決定的。飛船還有幾天才走。」

奎恩緊緊抱住她,仍然說不出話來。

「你媽媽必須走,」克雷的聲音也在打顫。「不光是外星人的原因。當初她就不該——壓根不該出來,更不該呆這麼久,因為她的基因——她的基因根本不適合太空生活。」

「所以——」他母親抽泣道,單薄的身子顫動不止。「所以我們不知道——」

克雷走過來,將兩人一起抱住。好壯的手臂。他那張紅色頸巾上的星霧很好聞,奎恩吸了一口。

「孩子,需要測試的正是你的基因。」克雷告訴他。「因為你的基因有一半來自媽媽,另一半來自爸爸。你爸爸的太陽基因一定很棒,因為你身體一向都很好,不過這種事不能瞎猜,你得上實驗室讓媽媽測試一下。」

奎恩抬頭盯著他,還是沒弄明白。

「是這麼回事,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解釋,把他們摟得更緊。

「基因就是符碼,能決定長大後你能幹什麼。你媽媽的基因總體說來是很好的,要不然她就不能在這兒住這麼久了,但有些——她有些基因卻不是太好。」

他繃緊的臉扭曲了,奎恩想他該吸點星霧了。

「她很不容易啊,奎恩。她埋頭做事,很少埋怨,但在這兒她的感覺從來就沒好過。如果基因不合,太空可能從各個方面傷害人的身體。你會感到噁心、抽筋、腸胃疼痛。要是更糟糕點,還有可能要你的命呢。」

「可媽媽——她的——」

奎恩看著她黯淡消瘦的臉,再也說不下去。

「那很難受,孩子,尤其對一個女人。為了生你,她差點難產死了。她離開地球都有七年啦——」他眉頭皺得更深。「對她來說是太久太久了。現在她要是不走,我擔心她就等不到下艘船來了。」

第二天早上吃飯,奎恩看見她臉色非常不好。一點也不像她在相片里的模樣。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飯也吃不下去。克雷想幫她收拾行李,可她卻什麼都不想帶。

早飯後,到了她的實驗室,她讓奎恩脫掉上衣。房間有點冷,他發現她有些悶悶不樂。他看著她打開電腦,啟動機器,那些機器將分辨出他的身世,太陽血統還是地球血統。她的雙手在顫抖。

他打個寒噤,忽然害怕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他太想去太陽那邊,騎上天空網線,找到自己的父親,並依靠自己掙一個金燦燦的太陽標記,但是他又不希望自己是地球血統,他不想被遣出太陽帝國,住在克雷長大的那些小鎮里,不想成天看著岩石從天而降,更不想吃別人的冷飯冷盤。

實驗室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藥味,感測器貼在他臉上和胸膛上冷如冰雪。他先玩了個奇怪的電腦遊戲,讓他在屏幕上畫圖形,但是他畫得總是沒有消失得快。接著他回答了一些問題,關於在圖像中閃爍不定的亮點。最後他被繃帶蒙上眼睛坐椅子上,她不斷地搖動椅子,同時問他太陽的方向。

後來她用一根小針來采血樣。他盯著試管中黑紅的血液,心想她會不會憑顏色就斷定他是地球血統。她哀怨地朝他一笑,把試管放進一台機器中,緊盯著上面閃爍的數字,在計算機旁坐了很久。

他在一旁等著,儘管空氣寒冷,卻早已汗流浹背。

當她終於抬頭看他時,她的眼睛濕濕的,但她努力裝出笑臉。

「行啦,奎恩。」她的聲音細若遊絲。「你的基因測試得分和克雷一樣高,沒有傷害我的那些基因存在。你天生適合太空生活,所以你得留下來。」

他幾乎想哭出來,因為他多想和她一塊去太陽那邊啊!

「奎恩!奎恩!我會很想你的。」她用瘦削的手臂抱住他。「我也想你回去,就幾年也好啊。可一回去我就照顧不到你了。地球上有太多麻煩,你回去會遇到問題——問題……」

沒等說出是什麼問題,她的聲音就聽不見了。他猛吸口氣然後屏住呼吸,問母親他是否可以擁有金色的太陽標記。

「你的基因不錯,」她看上去更加傷心,搖著頭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