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下)

與學校大考幾乎是同時到來的,是絡繹不絕於滇緬路上的歸僑和難民。而難民與歸僑似乎來得更搶先一步。滇緬路在昆明的終點便是大西門外的昆明西站。地處與學校是近鄰。

學校這個貯存青年的銀行又第三次付款了。在這人心惶惶一夕數警之時,朝失芒市,夜喪龍陵。謠諑紛紛之際,挾了巨資挈帶妻小高飛遠走騷動之群外,有一批青年人力可以動員,實在是非常得力。

在敵我交迭著轟炸滇緬路上惠通,功果二橋的時候,難胞還是不斷地歸來。在昆明由政府成立了許多收容所,診療所,來指導,安插他們。學生們便也在統一的系統下,成立了一個單位。

急救難胞是一件緊迫的工作。因為與難胞們同來的是這一年昆明空前的流行霍亂病疫。有的難胞在西車站才卸下行囊,坐下身子,休息之後,不到數小時便吐瀉身亡。

余孟勤負責西車站的急救事務。他敏慎地處理政府分派的任務,指揮輪流來服務的同學。他工作的能力是可驚的。因為同學們只能在考試之外來工作,因此是輪流的,若沒有一個人總其成,勢必無法瓜替。余孟勤是研究院的學生,功課比較不那麼刻板。

七月。放了暑假。入寇的敵軍已經殺退了。滇西形勢穩和下來。續到的難民每日為數已不太多了。只是霍亂流行正烈。一切臨時特設的機構照常辦公。學生們因為知識較高,專負責作與醫藥有關的工作。余孟勤他們在西車站地處較遠還特別分到了一部紅十字會的救濟車,專為輸送急病病人之用。這也是對他們過去成績之獎勵。大家都因此興奮得很。

散在四鄉有許多病院。是為了收容生病的難胞的。其病症並不限於霍亂。舉凡瘧疾,回歸熱,麻疹傷寒的患者及外傷的人為數均不少。醫生只能巡迴來診治。而看護的則是同學。學生們分到三個外鄉疏散病院。范寬湖是昆明南邊呈貢縣一個分院中服務同學的負責人。大宴負責另一個在白龍潭的。小童愛那潭水,便同他在一起。朱石樵,還有做了助教的馮新銜也在。在照料接待歸僑難胞忙碌工作中,他們意外地接到了一個舊友。

有一天下午藺燕梅在西車站辦公室正在燒水煮防疫針的注射器時,走進了一個穿軍裝的人。滿身灰塵是個才下車的樣子。她不知道是誰便只顧低了頭作她的消毒工作。那邊又是站滿了依次序打針的人。專門負責注射的一位護士正忙個不了,時時催要針頭,她怕受到申斥。

裡面辦公桌上余孟勤正忙著造下一個星期服務同學的名單。當日別的同學也全派出去了。

這軍裝的人走到藺燕梅身後,站住了不走。甚至從她肩上偏過頭來看她的臉。她心慌得要命。只有低了頭生氣。因為手裡的工作丟不下。人又擠。若是偏過頭來看是誰,必致碰到這陌生人的鼻子。她想:「怎麼也沒有一個同學在這兒問問他要什麼?」

這時候人家的手伸到她肩上,把她扳了過來,問她:「怎麼站著就睡著了?看都不看我一眼?」藺燕梅驚得直叫了起來!

余孟勤聽見了。抬頭看見她被一個闖進來的人拖住。大怒起來。便丟下筆走過來。還不等他趕到,三個人一齊大笑了!

「凌希慧!」藺燕梅的聲音還沒有恢複過來:「你把我魂兒都嚇掉了!」

這天晚上凌希慧就住在女生宿舍里。傳聞所及,許多舊朋友都來看她。做了金太太的沈蒹同沈葭也都到了。就又到米線大王那裡去吃宵夜。老闆和老闆娘子也高高興興地跑過來,站在桌子邊上加入談笑。第二天早上又是去校門口吃早點。學生們因為工作忙,校內許多生產事業都停頓了。門口豆漿生意便又好起來。小貞官兒看見了凌希慧好不高興!她從前由凌希慧在學校附設的平民夜校中教過認字的。她現在告訴凌老師說她已經可以看懂「兒童樂園」壁報上所有的故事了。

最叫伍寶笙高興的是凌希慧在偷過敵人陣線之前,曾經先後在瓦城附近見到過蔡仲勉和薛令超。可是他倆個正彼此尋找而碰不到!無論如何,總有兩個弟弟有下落了。也可以給他們家裡一個消息了。薛令超的家裡本來是在滇緬路上工作的,現在已經撤回來,又住在昆明,伍寶笙因為從前去過他家所以認得,正苦於沒有消息相告。至於桑蔭宅因為凌希慧不認得所以無從問起。

凌希慧滿腹不平凡的經歷無從講述。只是拉雜地講了些戰爭失利後的危險旅程。她是準備回來複學的。當時說好明天來個公開講演。現在稍微休息一下便要回去看叔父去了。大家說她是有講演本事的,才有這麼大的口氣,痛快應承。

第二天她講演的消息引來了不少下鄉去工作的同學。甚至校外人聞風而來的也都不少。以致她不得不臨時把一篇談家常閑活性質的講說,改成了一篇正式的報告。這個她不慌不忙地辦到了。給了大家不少消息報導。

同學們最關切的還是她的家務。她在講演之前便從家裡又把行李搬回學校來。她下了台便回到宿舍把軍裝換下來,穿上了平日女孩子的裝束。她說她叔父在去年一年中和她的通信里已完全諒解她了。她搬到學校來便是要拚命趕功課,準備暑假後復學。她把軍裝收了起來說:「我空身去,現在又空身回來了!在緬甸我本來有許多東西的。打起仗來,興奮得很,東跑西跑,誰耐煩帶?全扔了。這一套軍裝可要留著。而且將來畢了業,還要作新聞記者。有了像這次在仰光這樣作隨軍記者的機會,還是作隨軍記者。」

又過了兩天,幾個女孩子陪了她去看西山養病的喬倩垠。因為她很關切她。喬倩垠的病已經全好了。只等開學便回來。她們那天起了個早,因為凌希慧提議走著去。到了療養院,這裡也不是平時靜雅無人的樣子了,也收容了許多時疫病人。到了門口,藺燕梅叫大家先不要進去。她自己輕輕敲了門去和喬倩垠說話。喬倩垠正躺在窗前一張躺椅上看書。

「喬倩垠,你昨天晚上做了好夢沒有?」

「我好久不做夢了。」

「不繞彎兒了。今天有老朋友來看你。猜猜是誰?」

「老朋友?會是誰呢?馮新銜去年暑假在這一塊兒教書的時候,沈葭常來看我,今年不常來了。是她吧?不過不至於叫你高興成這麼個樣兒。」

「沈葭來了,沈蒹都來了,伍寶笙也在門外邊,這都不算。我說的是老朋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那就是史宣文了。她會來得這麼快!真是好!」

藺燕梅聽了不高興。說:「史宣文沒有來,騙你呢!就是我們一夥兒人,我出去給你請進來。」她走出去,叫凌希慧再等一會兒。大家進來和喬倩垠見面。

喬倩垠看到許多同學自然高興。她對藺燕梅說:「你弄的是些什麼玄虛?倒害得我想了一陣心思。我們今天這麼高興湊到這裡,已經不容易了。可是我心上還不知足。史宣文不久會來,我也覺得不夠。你們看,這個醫院裡最近搬進來許多撤退回來的僑民。晚上常常聽到呻吟。我想想滇緬路已經斷了兩個多月了。凌希慧還沒有下落。心上就難過起來。真是天外一場橫禍把她逼走。要不然現在不是都可以在一起了嗎?方才燕梅要我猜有個老朋友來了,問是誰。引得我想起她來。可是怎麼可能是她呢。歸根結底,是騙我!瞧你把人家騙得這一下子!你這麼個沒心事兒的哪知道別人心事呢?」

「我說喬倩垠呀!怎麼一年多快兩年沒見面,你這一天到晚想心事的毛病一點也沒有改呢?」凌希慧在門口聽見,一開門進來了。

她跑過來把喬倩垠抱住。大家這個嚷呀!笑呀!跳呀!鬧得天翻地覆!

「我真以為是夢呢!」喬倩垠半天這才定下心來笑著說:「簡直像神話了!」

「還夢啦,神話的呢!」凌希慧說:「大家這一陣亂喊,什麼夢醒不了?什麼神仙不嚇跑了?」

這時有三四個護士跑到門口來。用驚慌的眼睛看著。一個護士長走進來了。

「出了什麼事了,喬小姐?」她問。

「剛才進來了一隻大耗子,」凌希慧順口說:「可把我們嚇壞了。現在沒事了。謝謝你。」

護士長看了她半天。又對喬倩垠說:「你病才好,還是安靜點罷。」說完又在屋裡四下看了一下,走了出去。凌希慧說:「還是真把我嚇壞了!」她隨過去關了門,大家又笑起來,不過聲音小得多了。

「真虧你出去了這些日子,你這張嘴沒替你惹禍!」喬倩垠說。

「你也不想想!」她回答:「小時候在媽媽懷裡學說話的時候,會喊一聲『媽』就多叫人高興!現在好容易多學會兩句了,又得少說啦!」

大家又搶著向喬倩垠說凌希慧這一年多的奇遇,說到驚險地方,喬倩垠聽得那份神氣竟似比當初凌希慧親身經歷的時候還緊張。她說:「不用叫我去,叫我聽聽也夠受的了。」

「所以你在這個地方養病真不是辦法。」凌希慧說:「連聽這種話的機會都不多!病養好,人養廢了!怎麼樣?前半截兒病在這兒養,後半截兒病跟我回學校去養罷。準保比你一個人躺在這兒整天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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