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常常這麼游一下,這時,不僅是梁崇槐,或者是她的姐姐,所有會游的與不會游的,就全站著了向湖心望著。他遊了一下便轉回身來,也許背泳,也許側泳,用一種無聲的姿勢回來。游到水淺的岸邊了,把頭浸下水,藉了水的力量把一頭細發向後一拋,平伏地倒在頭頂上。再站起身來,全身上那種似乎薄薄地有一層油脂的皮膚上,便存不住一點兒水,只有幾個向下滾的水珠兒在陽光里夾眯一下亮閃閃的眼睛便笑嘻嘻的又滴下水去。像荷葉上的雨珠一樣。
現在他換了衣服來了,看他妹妹下水去玩,自己卻在岸上立著。藺燕梅看他走過來了說:「范寬湖,我們在夏令營快結束的時候辦一次游泳比賽好不好?」
「我們自己會員之中,不用辦比賽的。」范寬湖朗朗地說:「誰的底細,誰也知道。」
「你的底細我們就不知道。」伍寶笙說:「也從來不見你和別人比,或者是教別人。」
「別人自有人教。」他說:「比呢?不好。」
「姐姐。」藺燕梅說:「讓我問他一句話:范寬湖,你說別人的底細你都知道,那我們就放開你的底細先不問,你評評幾個游得好的人的分數我們聽聽看。」
「這個容易。」他說:「用跳舞來做比罷,梁家姐妹好比跳舞學校的跳舞教師,跳得一點也沒有錯,不但不會有錯,都已經太沒錯了。她們會的步法也多,同時又能教,但是我不給她們很高的分數。也或者可以說她是在被品評的圈子之外的。但是許多人不是這個看法。因為她們能教,便把她們放在第一位。連蔡仲勉的水中救人不都是從她們那裡學去的嗎?其實我覺得他們大家都可以算好的。梁家姐妹那樣已經是無可再好了。女孩子都不必學什麼練功夫似的救人的。蔡仲勉,小童也各有長處所以都該有第一等的批評。」
「他的話裡有話,藺燕梅你聽見沒有?」伍寶笙說:「這話不是僅僅表明他自己的底細高明些而已!」
「伍寶笙,你的妹妹已經夠聰明的了,還加上這麼個細心招呼的姐姐,真叫人在你們姐妹眼前不敢大意!」他笑著說。
「是不是這樣你就把那半句話咽下去了?」藺燕梅說:「我們挨罵的話也願意聽的。我們也不教人,也不和人比。大概也是被人看不清底細的。既然遇見高明,請說出來罷!」
「小姐,我不敢藏半句話的。」他微微地欠一下身說:「現在用走路的姿勢作比方,游泳不過是行水路。你們自己心上何嘗沒有這種快樂;覺得自己的步法,轉法,全合著自然的節拍。游下水去,不使水神覺得冒犯。女孩子千萬不要做跳舞教師,也不必做海邊救人者。有了危險,會有人救的。你們是叫我眼眩的,僅有的一對人魚公主!」
「年青的貴族。」伍寶笙覺得這美麗的男孩子用這樣自傲的口氣來阿諛她們姐妹的神氣是怪好笑的:「我們還聽不慣這種高貴的應酬呢!」
「引人迷戀的電影明星。」藺燕海學著說:「藺燕梅覺得電影生活是凄涼的。下了妝之後自己也不認得自己了。」
范寬湖一時被這兩句話打暈了,他沒有能回答得出來。他笑著說;「我們三個能一齊游一趟嗎?」
「我想我的妹妹願意的。」伍寶笙隨站了起來:「我可以陪她。」不料這一句得罪了這個妹妹。她不回答,不站起來。
伍寶笙明白過來笑了。過去拉她一把說:「這個傻姐姐說的真不叫話,回去再生她的氣吧,別叫她站在這兒難為情。」藺燕梅看了范寬湖一眼,隨了姐姐站起來,三個人並著向水邊走。藺燕梅走在中間,伍寶笙在她左邊,范寬湖在她右邊,水裡,岸上的人都看著她們。
水裡小童對大宴說:「你說他們三個站在一起像什麼?」
「人怎麼能像什麼?」大宴說:「他們膚色真好看,站在一起耀人眼,像三個玉人。」
「不對!」小童說:「像一團上等奶油冰淇淋!」大家聽了大笑出聲。把藺燕梅笑得不好意思,便先向前一伏,游出去了。兩個人也隨下去了。
順了沙岸下水,往左手游不遠,便到了那座有上坡小路的青山腳下。那山腳下的水是很深也很冷的,只有會游的人才去游這麼一趟,來回有三百多公尺不到五百公尺遠。兩個女孩子都能很容易地游這麼一個來回。平時也就是這麼游的,所以三個人依了習慣就並著游過去了。
「姐姐,他們剛才笑什麼?」藺燕梅等到游遠了才小聲兒問:「是不是笑我們?」
「也許。」伍寶笙說:「不過我們也沒有什麼可笑的地方。」
「不見得是笑我們,」范寬湖接了過去:「彷彿是小童說了一句什麼笑話。」
「也許就是那笑話是說我們。」藺燕梅說:「不管他。游一趟快的!」說著三個人就把速度加高。人在用體力時,心智活動便減低了。她們三個自己覺出了姿勢正確及發揮體力時的快感。那種感覺用節奏作工具把人的心思引開了,正像音樂用節奏作工具把人的幻想漾開了,漾到一個更神秘縹緲的湖中去沉潛一樣。
那邊青山小道上,正有兩個人走下來。看見了清波下三個游泳的人,便一齊站住了腳。一個是顧一白先生,一個是余孟勤。余孟勤手裡有一個小藍粗布包袱。
「象這麼一個悅目的鏡頭,真是不知道叫人用什麼來保存好。」顧一白先生說:「這一片湖光山色,這水紋,這微風,還有水裡游著的人!用音樂?用散文?用詩?用畫?」
「方才顧先生已經說過了:『這麼一個悅目的鏡頭。』」余孟勤說。「那當然是用照相了。」
「照相對這個確是十分合宜。」顧先生笑了。他雖然是今年新聘來的教授,雖然他還沒有接過一小時的課,他已經對這個大學的學生十分滿意了。他接著說:「可是照相旁邊還要有幾行小注,因為一同要保存的還有這一份心情,這一點快樂的暑假的回憶。」
「顧先生,那只有這樣說了。」余孟勤像是接受一個考試:「我們只有用我們的眼睛照下這眼前的一霎。把影子印在心上。我們一生可以看見許多美麗的攝影,可是如這種有精神,有感覺的回憶是不多的,而又是一縱即逝的。偶然注意到了,必定終身不會失掉。」
水裡游的三個人已游到了山腳下青石岩的附近了,他們一回身,便靈巧的掉頭向回遊去。青山很高,小路在山腰上,看不清水裡是誰。只能從衣飾上看出是一男兩女。男的短褲是黑色的。兩個女人都是淺色的游泳衣。轉身時,那光露著的上半個背部同圓圓的肩膀便隔了水光閃了一下。
「是梁家姐妹罷?」顧先生說:「男的是誰呢?」
「不像是梁家姐妹,」余孟勤也正向水裡打量:「沒有帶游泳帽子的那一定是伍寶笙同藺燕梅。」
「那麼男的是童孝賢了罷。」顧先生說。
「也不像,」余孟勤說:「小童下了水,不大愛找女孩子玩,他喜歡鬧,他嫌女孩子太文氣了。顧先生,時候也不早了,我們索性在這裡坐一會兒,到吃飯時候再下去罷。」
顧先生點了點頭,兩個人便一同坐在路邊大石上,看著水裡三個人去遠了,進入了沙岸邊上的一群里也分不出誰是誰來了。
「今天晚上你打算怎麼樣?」顧先生說:「這種邊民的集會是不大容易得機會參加的。我自己都恨不能把演講改期去看一看呢;若不是因為這次演講已經是改過一回期的了,我真要這麼做!」
「我們同學的紀律很好罷?」余孟勤說:「整個夏令營的演講只有顧先生這一次改過日子。其實去昆明一次沒能趕上車回來,真是冤枉。比這次參加散民的拜火會來真不知道差到哪兒去了。」
「快決定罷,」顧先生說:「若不然我把稿子給你,你今天晚上替我一下。我去參加。」
「這樣不大好。」余孟勤說:「人家要我們守秘密的。這下子又要傳開了。我還是去。那件事怎麼辦呢?」他說著拍了拍手裡的包袱。
顧先生聽了,想起方才水中兩個美麗的女人身型。他說:「你同誰熟?要一個懂得音樂跳舞的,還頂好是學文學的。」
「那只有藺燕梅了。」大余說:「其實在全體中她太受人注意,我寧願去請伍寶笙。我和她熟些。」
「這不是一種社交活動。」顧先生說:「也不是先去玩玩。還要從他們拜火會裡找點我們要找的東西回來的!我聽說藺燕梅暑假前在一次春季晚會裡表演過的。她既是這麼能歌善舞,我們該推她做一個文化密使,去參加的。決定了就是她罷。你不過是護從我們密使的一個武官,我們密使的人選不能由你決定的。」兩個人一笑站起身來,順了小路走下山來。這時候太陽已經快靠到山尖了。湖邊地低,便先暗了下來。一切景物的色調一起變深。人在這時往往會心一靜,想起心事來。
余孟勤有時候叫人覺得殘酷就在這種地方;他不容易為任何事物迷惑了他的分析力量。他可以常常保持他心境之冷靜,然後自然地檢討,批評。這樣的人批評出來的話便常常靠得住,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