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間,吳易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那聲音無比熟悉,但喊的卻不是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呢?」
「你不是還活著嗎,為什麼不去做點什麼?」
「哈……何必去管那些無聊的事情?你該弄清楚自己真正的對手,這樣的話,你就能……」
吳易突然驚醒,意識歸來。他看著周圍熟悉的場景,卻恍如隔世。
「吳易!」
吳易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車上,周圍的一切都和剛才沒有不同,他下意識問道:「過了多久?」
伊維爾一愣,說:「什麼?如果你還能撐住的話,就繼續加速!開進城區,前面是洪蟒的地盤,煉魔不敢造次的!」
「洪蟒?」吳易看了看四周,「一個一個的說,那輛吉普車呢?」
「和一輛卡車追尾了,現在他們都下了車,徒步在追。」伊維爾一指前方的城區,「墨蘭告訴我,她說服了洪蟒,對方願意為我們提供一次支援,只要我們在堅持幾公里,進入城區就安全了!不過……你真的沒事嗎?」
「我怎麼會有事……啊!」吳易覺得臉上一陣濕滑,用手一摸,發現全是血,還有許多碎玻璃,扎進了肉里。
「你沒感覺嗎?」
「不知道,我的臉也沒知覺了,可能是……」這話說到一半,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痛苦的咬著牙說道,「可能是我的網路有些延遲……」
「撐住,馬上就好了。」
接近城區,車流量明顯增加,在這種時候,吳易的速度也不得不降了下來。他的狀態已經很差了,沒法在一路超車。
四面玻璃破碎,頂棚上開了兩個大洞,整個車尾凹陷——這樣的車和垃圾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還好這裡是高速公路,沒人會因為好奇而停下來。
伊維爾接了個電話,和裡邊說了幾句,然後跟吳易講道:「咱們這個樣子可沒法進城,一會兒前面有個加油站,開到院子裡面去,那裡有人幫我們準備了新車。另外,之前的戰鬥已經引起騷動了,前面恐怕會有警察。」
吳易輕輕頷首,掏了跟香煙,叼在嘴上。他的意志或許很堅定,但身體卻真的不行了——這根煙叼反了,他都沒發現。
伊維爾也沒什麼辦法,她嘆了口氣,一把將吳易嘴上的香煙搶過來,調轉方向,含在自己口中,然而一搓末端的銀環——
「啪。」
香煙點燃,她將那一口煙氣直接吐出,隨即把點好的煙塞進了吳易嘴裡。
吳易猛嘬一口,然後重重的咳了兩下,他抬起頭,似乎恢複了幾分神采——之前,他本來沒什麼精神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
「你也抽煙嗎?我看你的動作很熟練。」吳易說道。
「不,我只是總看到墨蘭吸煙,所以就學會了。」
吳易輕輕點頭,一吸一吐,然後問:「鐵烏鴉還會追來嗎?」
「也許會。」
「你能解決嗎?」
「能。」
她說的斬釘截鐵——左手纏著繃帶,右肩還在流血,灰色的風衣上血污斑斑,聽她不時咳嗽的聲音,或許肋骨還斷了——即便如此,她還是很果斷的回答了吳易的問題。
「哈,小愛說的對呢,你還真是可靠……咳,咳!」
「不,其實……」伊維爾欲言又止,她看著窗外飛速行駛的車輛,不知在想什麼。
「抱歉。」
過了許久,伊維爾忽然道歉了。
「為什麼?」
「是我要去取車的,如果按你說的直接離開,恐怕就沒這些事情了——對不起。」
「這是不可抗因素,何況我也同意了去取車。」吳易本來是想笑一下,可是他的表情一動,就會牽扯到左臉上的傷,所以笑的只有右半邊臉,「如果追究這個錯誤決定的責任,你我應各佔一半。」
伊維爾默默點頭,說:「你是個好人。」
她是個性子很直女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並不會太在意其他東西,諸如語境措詞或是他人感受什麼的。所以吳易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說:
「我可不是好人。」
「為什麼?」
「你口中的『好人』是指什麼?是指對自己有利的人,還是指真正心地善良的人?」
「你兩者兼有,你原諒了我的過失,即對我有利;又心地善良。」
「不是的。」吳易將煙頭丟在腳下,想用腳踩,可忽然意識到腳沒有知覺了,於是用三棱刺按了一下,「你本沒有錯,無需我的原諒,而我承認這個責任,只是因為我不想破壞我們的關係,因為我之後能否活下去,很大程度要看你——這就和我冒險救你一樣,如果不把你從敵人的鎖鏈里救出,我之後也很難對付那些敵人。當然,如果當時運氣不好把你壓死了,我也絕不會傷心或者自責的。」
伊維爾想了想,說:「原來你是個偽善的人。」話雖如此,她的語氣中卻並沒出現厭惡之情,只是和之前一樣,冷冰冰的。
「是嗎?我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卻這樣說我?」許是無聊,吳易笑著問道。
伊維爾轉過頭來,很不理解的看了他一眼:「你救了我們的命,沒錯,但說你偽善,這也沒錯啊。」
「偽善在你口中,並非一個貶義詞嗎?」
「反正這世上壞人這麼多,不多你一個,也不少你一個。」她很無所謂的說道。
「哈,你說的對。我本質上就不是什麼好人,可伊娜總是覺得我是個本性善良卻走了錯路的人,一心想讓我棄惡從善……呵,我也弄不清楚了。」
「善惡是個無比複雜的事情,哲學家們爭辯了幾千年也弄不清楚。我是個武者,懶得去想,當然也想不通,所以,我只根據墨菲斯族的戰士守則行事。」
「守則……是什麼?」
「一殺不忠,二殺不義,三殺我主劍刃所向。」
「不考慮善惡與否,單純遵從守則嗎?」吳易若有所思的問道。
「是的。」她低聲道,「人被殺就會死,這世上……可沒那麼多道理可講。」
伊維爾說完這話,嘴角微動,悲愴的顏色在她眉宇間一閃而過。隨後,她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起來。她的頭髮在風中被飄動,露出側臉上的醜陋刀疤。年輕的臉上,有難以言喻的疲倦感。
二十三歲,桃李年華,她臉上沒有皺紋,皮膚自然也光潔飽滿,但不知為何,這樣看起來,卻顯得有些滄桑。
吳易收回目光,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路程還遠,或許,還能容她多睡一會兒。
※※※
此時,綿州外環高速,警笛正在鳴響。
近百輛汽車追尾相撞,排成一條長龍。前後的還好,但中間的許多車則已經被擠扁,看不出樣子,有好幾輛汽車已經著火,周圍還有許多爆炸後的汽車殘骸。
在這長龍後面,還有一大堆汽車擠在一起。
警、火、醫三方人員正在搶救事故,救助傷者,防止二次爆炸。
一輛大卡車橫道在最前方,冒著滾滾黑衣,將這車撞倒的,卻是一輛普通的黑色吉普,不知道當時是一個什麼情景。那輛黑色吉普車從斜後方追尾,愣是鑽到了卡車的底下,將其掀翻了。
這是一次幾十年不遇的惡性事故,死傷者過百。
不過,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並不在這裡。
「歐因特大人,任務失敗了……我們,罪該萬死!」
高速公路旁的一個廢舊廠房裡,四個穿著黑色緊身衣的男人匍匐在地上,祈求寬恕。
站在這名鐵烏鴉身前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衫的男子。他眉高眼低,臉頰狹長,嘴唇如一條黑色縫隙般抿著,古怪的臉上不苟言笑。
「你應如何?」
中間的黑衣人昂起頭來,決然道:「我們辜負了神主神父的期望,當受刮骨之刑!」
「哦?刮骨之刑?是這樣嗎?」
「是!請大人責罰!」他的聲音雖然痛苦悲傷,卻絕無一絲乞求,顯然也是認為這殘酷的刑罰,應該施到自己身上。
「刮骨之刑太麻煩了,所以……」
他的話沒說完,代替他後半句話的,是一聲槍響。
於是,那個懇請刮骨之刑的鐵烏鴉,腦袋爆炸了。
被稱為歐因特的男人用袖子擦了擦槍管,又對準了下一個人。
煉魔的狂信徒忠誠而瘋狂,悍不畏死,但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情,還是本能的動搖了,那個被指著頭的鐵烏鴉揮著手,說道:「我們……我們或許該死,但是這不和……不合規矩!應該讓祭祀來執行,並且……」
「砰!」
開完一槍,他調轉了槍口,對著下一個人,並問道:「並且什麼?」
「皈依聖火,而不是槍決,只有死灰的人才會用槍斃執行死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