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畏罪自殺

翌日,應天府衙。

寬大明亮的大堂里,「正大光明」的牌匾掛在最中間,暗紋雕刻,翠玉鑲嵌,在暗紅木框的映襯下,幾個鎏金大字閃閃發亮,非常扎眼。兩排身著深紅裝束的衙役分居左右,手執長杖,頗有幾分威嚴。

准許旁聽的村民只能站在大堂的最後,幾乎就要站到外面去了,即便如此,村民們仍是危襟而立,統一站直,頭低到最低,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除了一個人。

樓夕顏眼光掠過雙手環胸,背靠著門框跨坐在門檻上的那抹孤影,桀驁的姿態與府衙大堂格格不入。破帽子遮去了他大半張臉,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樓夕顏也能猜到,他此時必定一臉的怒意。

想到這裡,樓夕顏沒來由地覺得心情愉悅。

他心情愉快,有人卻是怒意橫生。

午時是中午十二點沒錯吧?這些白痴昨晚上一夜不睡,不知道在折騰什麼。今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就把她架到應天府門前,迎著太陽傻傻地等到現在。卓晴身上的衣服又粗又厚,背後早就被汗水打濕了,帽子蓋得她透不過氣來,額頭上、臉上早就大汗淋漓,瞪著案桌前一身清爽的樓夕顏,煩躁到了極點。

今天的樓夕顏和昨晚很不一樣,頭戴紫金白玉束冠,身著暗紅鎏金長袍,前襟上綉著一隻半伏半卧的金麒麟,雙目炯炯,蓄勢待發,純黑的錦綢腰帶上懸掛著翠玉環佩。臉上依舊是不變的朗朗淺笑,卻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下官拜見樓相。」刑部侍郎吳志剛半跪下身子,心下惴惴不安。吏部、刑部雖然都由樓相監管,但是平日里,複核刑案都是由刑獄司大人管職,絕對不可能在府衙里見到樓相,他一個四品小官,怎能不惶恐!

樓夕顏在旁邊的椅榻上坐下,微微揚手,淡笑回道:「免禮。」

吳志剛緩緩站直身子,卻怎麼也不敢坐下,樓相在此,他怎麼敢坐主位,他站在案桌旁,恭敬地問道:「樓相今日來,是……」

樓夕顏一派輕鬆地笑道:「牛家莊兩百村民聯名上書,為林博康偷換軍糧一案喊冤,你怎麼看?」

樓夕顏問得隨意,吳志剛卻是臉色一白,雙手抱拳,趕緊回道:「樓相明鑒,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林博康自己已經認罪了,絕無冤案!」

「絕無冤案?」樓夕顏看向大堂旁的婦人,問道,「林氏,你可有話說?」

卓晴稍稍抬眼看去,只見一個五十開外的婦人已經跪倒在地,聲音雖然有些發抖,但卻回得十分響亮,「回丞相大人,民婦本月十八日也就是府衙給我夫君定罪的第三天去探望過夫君,夫君說他沒有偷換軍糧,他是被冤枉的!」

婦人話音未落,吳志剛已經按捺不住,急道:「荒謬!白紙黑字,有他親自畫押的認罪書,豈容他說冤枉就冤枉!師爺,快拿卷宗過來給樓相過目!」

「是是是。」一直怯怯地站在一旁的男子立刻沖向後堂,不一會兒,手裡捧著一疊東西跑了出來。

吳志剛趕緊接過卷宗,恭敬地雙手遞上,「樓相,這是本案的卷宗,人證物證俱在,不容他抵賴!」

卓晴半倚著門廊,一雙明眸斜睨著樓夕顏,等著看他的反應。他把林博康的老婆都找來了,一定早就看過案卷了,只一晚上的時間,他還做了什麼?這個男人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不會沒有原因。

果然,樓夕顏並沒有接下卷宗,而是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嘆道:「你們一個一口咬定絕無冤案,一個口口聲聲喊冤,既然如此,就把犯人帶上來,本相要親自詢問。」

吳志剛一怔,卻也不敢說什麼,對著旁邊的兩名衙役低聲說道:「你們兩個,快去把犯人林博康帶上堂來。」

「是。」衙役領命而去。

誰知這一去就是半個小時,卓晴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樓夕顏倒是面色如常,不見煩躁,一隻手在座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只是苦了站在他身側的吳志剛,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但是站在樓相身邊,他一動也不敢動。

好不容易,離去的兩名衙役回來了,吳志剛低罵道:「怎麼去這麼久?」看他們身後空無一人,急道:「人呢?」

兩人皆是低喘不已,一人慌張回道:「回稟大人,林博康他……他今天一早畏罪自殺了!」

畏罪自殺?!卓晴暗暗留意吳志剛的神情,他聽到消息之後,差點站不穩,臉色由白轉青,看樣子也被嚇得不輕,應該不是裝出來的。樓夕顏不發一言,眉頭輕蹙,或許他也沒有想到人居然死了!

難道真的是自殺,卓晴潛意識地否定,因為太巧合了,時間控制得剛剛好!

「恩公死了?」圍在外面的村民瞪大了眼睛,都不敢相信,想要擁進去,但是樓相在場,又不敢造次,只能幹著急。

「夫君!」林夫人一聽立刻癱倒在地,低泣不已,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忽然爬起來,指著吳志剛哭喊道,「我夫君是冤枉的,他不可能自殺的,是你們,一定是你們殺了我夫君!」林夫人瘋狂地撲向吳志剛,被兩側的衙役用長杖攔住,嘴上卻還不依不饒地叫罵著。

吳志剛回過神來,氣急敗壞地大喝道:「住口,無知婦孺休得咆哮公堂!把她趕出去!」吳志剛小心地看向樓夕顏,生怕他發怒,好在樓相一副深思的樣子,好像沒注意那潑婦的說辭。

「放開我!」林夫人死命掙扎,畢竟還是抵不過兩個大男人,衙役一左一右將她架了起來,往外拖去。

「等等。」就在林夫人就要給扔出去的時候,一道冷淡的聲音幽幽響起,「何必急著趕人,自殺還是他殺,看屍體自然就知道了。」屍體是絕對不會說謊的!

冷淡的聲音在大堂里幽幽響起,格外的刺耳,而且說話的還是一個渾身上下籠罩在灰袍子里的怪人,吳志剛不耐煩地叫道:「你是誰?竟敢在堂上喧嘩!」

「我……」她應該怎麼回答?卓晴輕扯唇角,懶散地回道,「我路過的。」

路過?

所有人瞠目結舌,這是什麼回答?樓夕顏摩挲著鼻子,假意輕咳,以免忍不住會大笑出聲。路過?虧他想得出來。

他他他……簡直就是蔑視公堂!吳志剛氣得臉色發黑,無知小兒,當這公堂是什麼地方!一時忘了樓夕顏還在身邊,吳志剛走到大堂中間,指著卓晴大怒道:「豈有此理,來人!給我把他……」

「吳大人。」不輕不重的低喚,如一盆涼水由頭上澆下來。吳志剛一個激靈,趕緊回身,恭敬回道:「丞相有何吩咐?」

樓夕顏起身捋了捋微皺的衣襟,問道:「屍體現在在哪裡?」

吳志剛看向過來稟報的衙役,衙役慌忙回道:「還在牢里。」

穿過大堂,樓夕顏信步朝著側門走去。吳志剛大驚,立刻跟上去,急道:「樓相,您這是?」

「讓仵作過去驗屍,本相要親自監看,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樓夕顏不溫不火,看不出是喜是怒。吳志剛惶恐地跟在他身後,背心早已經濡濕一片。

林夫人一聽要驗屍,又要撲上前去。林博康死得突然,村民們一心想看個明白,一群人也跟著衝上前去。側門邊,衙役的長杖早已橫起,「你們不能進去!」

林夫人緊抓著長杖的手抖得厲害,一邊衝撞一邊哭道:「為什麼?那是我夫君啊!」

吳斯高壯的身子擋在林夫人身側,憨厚的臉上儘是請求,「官差大哥,你讓我們進去吧!」

「不行!」衙役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毫無商量餘地。

卓晴半靠著門框,閑閑地看著村民與衙役間的拉鋸戰。他們什麼都不懂,進去也是沒用,還不如祈禱那位樓相英明蓋世,斷案如神比較實際。卓晴打了個呵欠,轉身出去,她困得要死,自從莫名其妙地到了這個地方開始,她就沒好好睡過一覺,她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再去想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腳才剛跨出門檻,一道如泉水般清冽的男聲響起,「讓他們進來。」來人是樓相的貼身護衛。衙役們對看一眼,不敢阻攔,立刻放開長杖,村民們隨著林夫人一起,涌了進去。

很好聽的聲音,卓晴好奇地回頭看去,一道白影赫然出現在側門旁。他是樓夕顏的侍衛吧,卓晴微微眯眼,暗暗打量,目測身高有一米九零,皮膚雪白,暗棕色頭髮和他很般配,五官明晰,天藍色的眼睛猶如剔透的琉璃,綜合起來看,稱得上是個極品混血美男。不過最特別的倒不是這些,他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看起來既不冷酷也不溫柔,有一種疏離的氣質。她本人是不太喜歡這種氣質,不過還是得承認,很迷人!

男子忽然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卓晴拉低帽檐等著他走過去,他卻在她身邊停下,漠然的聲音平靜地說道:「走吧。」

「去哪?」卓晴裝傻。

「我不介意動手。」隨著冷漠的回答,蒼白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卓晴的手臂。

「停!我自己會走。」要死了,這麼用力!

墨白緩緩放開手,不發一言地走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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