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這樣做?」葛蘭·崔維茲問
這是個老問題了,自從來到蓋婭後,他就時常這樣問自己。在涼爽的夜晚,他有時會從甜美的睡夢中驚醒,這個問題就像個小蹦似的,在他心中無聲地敲著:我為什麼這樣做?我為什麼這樣做?
不過直到現在,他才終於下定決心來問杜姆——蓋婭上的一位老者。
杜姆很清楚崔維茲的焦慮,因為他能感知這位議員的心靈結構。但他未曾做出任何回應,因為蓋婭絕對不能觸碰崔維茲的心靈,而抵抗這個誘惑最好的辦法,就是狠下心來漠視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你指的是什麼,崔?」杜姆問道。交談時他實在很難不用簡稱,不過沒關係,反正崔維茲也已經逐漸習慣了。
「我所做的那個決定,」崔維茲答道:「選擇蓋婭作為未來的藍圖。」
「你這麼做是正確的。」杜姆坐在那裡,邊說邊抬起頭來,一雙深陷的老眼凝視著站在面前的這位基地客人。
「你是說我做對了?」崔維茲不耐煩地說。
「我/我們/蓋婭知道你不會犯錯,這正是我們著視你的原因。你具有一項特殊的本領,能在資料不全的情況下做出正確決定,而你也已經做出決定,選擇了蓋婭。你否決了植基於第一基地科技的銀河帝國,也否決了以第二基地的精神力學所建立的銀河帝國,因為兩者無矣詡是無政府狀態,你判斷它們無法長治久安,所以你選擇了蓋婭。」
「沒錯,」崔維茲說:「正是如此!我選擇了蓋婭,一個超有機體,整個行星共享一個心靈和共同的個性,所以必須發明『我/我們/蓋婭』這種代名詞,來表達一種根本無法表達的概念。」他一面說,一面不停地來回踱步。「最後它會發展成蓋婭星系,一個涵蓋整個銀河的超特級有機體。」
他突然停下腳步,近乎無禮地猛然轉向杜姆:「我跟你一樣,也覺得自己是對的。但是你一心盼望蓋婭星系的來臨,所以對這個決定十分滿意,而我並非全心全意歡迎它,因此我無法輕易相信這是正確的決定。我想知道自己為何做出這個抉擇,想要好好衡量、監定一下它的正確性,然後我才會滿意。對我而言,光憑感覺認定是不夠的。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對的?究竟是什麼機制使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我們/蓋婭也下了解你是如何做出正確決定的。既然已經有了決定,知不知道原因難道很著要嗎?」
「你代表整個行星發言,是嗎?你代表了每一滴露珠、每一顆小石子,甚至行星的液態核心所構成的共同意識?」
「沒錯。而且不僅是我,在這顆行星上,只要是共同意識夠強的部分,全都可以代表整個行星發言。」
「那麼,是否整個共同意識都樂意把我當成黑盒子——只要這個黑盒子能起作用,就不需要再去細究內部?我可不接受這一套,我不喜歡當黑盒子,我想知道這裡面有何玄機,想知道自己究竟如何、為何選擇蓋婭和蓋婭星系作為人類未來發展的藍圖,唯有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
「可是你為什麼如此不喜歡,或者說不信賴自己所做的決定?」
崔維茲深深吸了口氣,以低沉有力的聲音緩緩說道:「因為我不喜歡成為一個超有機體的一部分。這個超有機體為了整體的利益,隨時可能將我拋棄,我不想變成這樣可有可無的一份子。」
杜姆若有所思地望著崔維茲。「那麼,你想改變自己的決定嗎,崔?你知道,你可以這麼做。」
「我非常希望能改變這個決定,但我不能僅憑個人的好惡行事。在有所行動前,我必須知道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單憑感覺判斷是不夠的。」
「如果你覺得正確,那就錯不了。」杜姆緩慢而溫和的聲音一直沒有任何變化,與崔維茲內心的激動恰成強烈對比,令崔維茲更加心煩意亂。
在直覺與理智間擺盪多時之後,崔維茲終於掙脫這個無解的掙扎,以微弱的聲音說:「我一定要找到地球。」
「因為它與你迫切想知道的答案有關?」
「因為它是另一個令我寢食難安的問題,而且我覺得這兩者之間一定有所關聯
。我不是一個黑盒子嗎?既然我覺得這兩者有關,難道還不足以說服你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吧。」杜姆以平靜的口吻說。
「如果說,銀河中的人和地球的淵源已經有數千年——甚趾蠼萬年,我們怎麼可能完全忘卻這個起源行星?」
「兩萬年的時間比你所能理解的還要久。關於早期帝國,我們所知極其有限;很多幾乎可以肯定是虛構的傳說,我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著復,甚至完全採信,因為實在找下到其他資料。而地球的歷史比帝國還久遠。」
「可是一定有些紀錄流傳下來。我的好友裴洛拉特專門搜集有關早期地球的神話傳說,任何可能的資料來源他一律不放過。那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興趣。下回有關地球的資料,流傳下來的也只有神話和傳說,如今已找不到任何確實的記載或文獻。」
「兩萬年前的文獻?任伺東西都會由於保存不當或戰禍而腐朽或者損毀。」
「可是總該有些相關的紀錄,例如副本、副本的謄本、副本的謄本的拷貝,這類資料沒有那麼陳舊,不過卻一樣有用,然而它們也全都被清光了。川陀的銀河圖書館照理應該保有地球的相關文獻,事實上,這些文獻在其他可考的史料里也曾提及,可是在銀河圖書館中卻找不到了。提到這些文獻的資料也許還在,但所有的引文卻全部失蹤。」
「你應該記得,川陀在幾世紀前經歷過一場浩劫。」
「可是圖書館卻安然無恙,第二基地人員將它保護得很好。而且不久前,正是第二基地的成員發現地球的相關資料已不翼而飛,,那些資料是在最近才被刻意移走的。為什麼呢?」崔維茲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瞪著杜姆。「如果我能找到地球,就能找出它在隱藏些什麼——」
「隱藏?」
「隱藏也奸,被隱藏也罷。我有一種感覺,一旦讓我解開這個謎,我就能知道當初為何捨棄個體的獨立性,而選擇蓋婭和蓋婭星系。屆時,我想,我會真正明白自己的抉擇為何正確,不再只是感覺而已。而如果我是對的——」他無奈地聳聳肩膀,「就讓它繼續下去吧。」
「如果你真有這種感覺,」杜姆說:「而且感到必須尋覓地球,那麼,當然,我們會盡全力幫助你。不過,我們能提供的協助實在有限。譬如說,我/我們/蓋婭並不知道,在數不清的世界所構成的浩淼銀河中,地球到底位於哪個角落。」
「縱使如此,」崔維茲說:「我也一定要去尋找——就算銀河無盡的星辰使我的希望如同大海撈針,就算我必須獨行到天涯海角。」
崔維茲置身蓋婭宜人的環境中。這裡的溫度總是使人感到舒暢,快活流動的空氣清爽而無寒意。天空飄浮著幾朵雲彩,偶爾會將陽光遮蔽一下。如果戶外某處地表的水蒸氣密度下降太多,立刻會有一場及時雨滴時補充。
這裡的樹木生長得非常整齊,像是一個果樹園,整個蓋婭想必都是如此。無論陸地上或海洋里的動植物,都維持著適當的數量與種類,以保持良好的生態平衡。當然,各類生物的數量會在「最適度」上下小幅擺盪,甚至人類的繁衍也不例外。
在崔維茲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唯一顯得與周遭物件無法協調的,就是他那艘名為「遠星號」的太空艇。
扒婭的數個人類成員已將遠星號清理得乾乾淨淨,並完成了各項保養,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太空艇內添置了充足的食物與飲料,該換的陳設一律更新,機件的功能也著新檢驗過,崔維茲還親自將電腦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艘太空艇是基地少數幾艘著力驅動的航具之一,它從銀河各處無所不在的著力場抽取能源,因此不必添加任何燃料。銀河著力場蘊涵的能量簡直無窮無盡,即使所有的艦隊全靠它驅動,直到人類不再存在的那一天,著力場的強度也幾乎絲毫不減。
三個月前,崔維茲還是端點星的議員。換句話說,他曾是基地立法機構的一員,就職權而論,可算是銀河中一位著要人物。這真的只是三個月前的事嗎?他感覺好像是十六年前,也就是半輩子以前的經歷。那時,他唯一關心的是偉大的「謝頓計畫」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有個預先規畫好的藍圖,可以讓基地從一個行星村,慢慢攀升為銀河中最大的勢力。
就某些方面而言,變化其實不算大。他仍舊具有議員的身分,原來的地位與特權依然不變。不過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再回到端點星,著拾往日的地位與特權。雖然他與蓋婭小辨模的井然秩序格格下入,但同樣無法適應基地龐大的混亂局面。銀河雖大,卻沒有他立足之處,不論走到哪裡,他都像個孤兒。
崔維茲緊縮下顎,憤怒地將手指插進一頭黑髮中。現在不是長吁短嘆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地球。假如尋找有了結果、自己尚能全身而退,那麼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