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烙陰酒 第一章 刺鏢

1934年,四川邛崍縣,天台山。

臨近傍晚,金色的陽光從山尖划過,刺入山中的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內,灌木叢生的小道上緩慢地行走著四個挑柴樵夫。四人呈半圓形慢慢向前延伸,同時揮舞著手中的柴刀將帶刺的灌木叢用力砍倒,卻不撿柴,好像只是為了開路一般。

前行了一會兒,四人中年齡最大的男子抬起頭來,取下裹住腦袋的白布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駐足向周圍仔細看了看,又聽了一陣,這才轉過身來朝著後方學了一聲鳥叫。

鳥叫聲傳入竹林深處,很快相同的鳥叫聲又折返了回來,卻是一聲長,兩聲短,男子聽到後,將柴刀放入柴擔之中,坐了下來,對周圍三人說:「等。」

這聲簡短的命令之後,其他三人立即收起柴刀來盤腿坐下,卻依然保持著半圓的形式。靠著那名年長男子身邊的一人,伸手摸了摸柴擔中藏著的那支漢陽造步槍,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低聲詢問年長男子道:「師兄,我們幫烏三炮搞完這一把,他們是不是除嘮要給我們金條,還要給我們換槍喃?」

這人問完後,眼珠子向周圍一晃,掃了一眼其他兩人,其他兩人也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年齡較大的男子。

這四人原本是邛崍縣萬興鏢局的四個鏢師,多年前師父去世之後,又因為連年的戰亂,鏢局的生意一落千丈,只得各取所需分了家出外謀生,大師兄陸仁當了兵,老二姜侯回家種田,老三馬奎給一家大戶做了護院,老四謝封參加了袍哥會。

幾年後,當兵回來的陸仁召集了三名師弟相聚,見他們日子過得比以前還要艱苦,覺得有愧師父當年的囑咐,一咬牙決定帶著師弟們重操舊業,再一次過那種把腦袋綁在褲腰帶,行走在刀尖的日子。可在當時的四川,做這一行是要殺頭的,原因很簡單,劉湘、劉慧文二劉的軍閥之戰剛剛結束,表面上一切都恢複了平靜,但實際上依然是誰有人、誰有槍,誰就是佔據一方的土皇帝。雖在極力剿匪,不讓民間百姓擁有武器的同時,暗地裡卻是兵匪一家,雙方互通聲氣,軍隊要做樣子剿匪前,都會派人前去通知匪幫撤離,而匪幫要去搶劫某處前,也得先給軍隊打個招呼,導致當時的土匪已經到了膽大包天的程度,更出現了近在省城咫尺的新都縣竟有大白天跑到政府部門去搶人的情況發生。

因此,四川民間還有一首打油詩傳出:兵來匪無影,匪至兵無蹤,可憐兵與匪,何日得相逢。

雖然如此可陸仁根本沒有想到,重操舊業所接的第一筆走鏢的買賣竟是與邛崍當地最大的土匪頭子烏三炮合作,幫其開路運送一批貨物前往大邑。陸仁也知道,他們這些鏢師與土匪合作,被抓住了是要被「敲砂罐」(槍斃)的,但不合作自己有槍被抓住了也是死路一條,而且與土匪合作來錢快,別人給的都是硬通貨幣金條,再說自己手中的武器也該換換了,全是清一色的漢陽造,而且武器方面,就算有錢他們也沒有渠道去買,只能仰仗這些幾乎可以通天的土匪。

可是烏三炮會講信用嗎?聽說這個人曾經參加過同盟會下的四川同志軍,參加過1911年的保路運動,曾在溫江袍哥會吳慶照麾下做事,1911年四川袍哥會成立的「大漢四川軍政府」被雲南、貴州、湖南三省軍政府聯名抵制解散後,他便離開,將原名烏憎洪改名叫做了烏三炮,自立山頭當了匪幫頭子,但凡賺錢的營生什麼都做。

「你們曉不曉得,烏三炮為啥要叫三炮?」陸仁向後方看了一眼,低聲問三個師弟。

三個人都搖搖頭,老二姜侯問:「他打麻將喜歡放炮給別個?」(他打麻將喜歡給別人點炮?)

「爬哦!你瓜娃子唆?」(滾蛋!你是傻子嗎?)老三馬奎罵道,又揮手讓準備說話的老四謝封閉嘴,等大師兄陸仁解釋。

「一炮通天,二炮鎮冥,三炮會友,這就是烏三炮名字的來歷。」陸仁低聲解釋道,還未等其他三人又發話,繼續解釋道,「一炮通天,二炮鎮冥意思是他神仙、鬼怪都不怕,三炮會友要連起前兩炮勒意思,那就是他是啥子都不怕,所以喃交不交朋友無所謂,他就是皇帝,他就是老天爺,懂嘮嘛?」

其他三人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安靜了一會兒,老三馬奎向後方看了很久,確定烏三炮的隊伍還沒有前來,又低聲問:「師兄,你說烏三炮這次運勒是啥子東西哦?好他媽奇怪哦,沒得車,只有人,而且一個個都蒙起臉,穿起黑衣服,背起背簍在走,很他媽嚇人哦。」

「對頭。」老二姜侯向後看了一眼也說,「二十個人運東西,結果烏三炮連自己在內就派了十個人跟到,連我們四個在內就只有十四個人,那些蒙面穿黑衣服勒人背簍裡頭到底裝勒是啥子哦?黃金?槍支彈藥?還是其他啥子東西?」

陸仁沒說話,在那沉思著,想著接下這趟買賣到底是否正確,如今來看這一切實在太詭異了,如果是運送黃金,一個正常人背那麼大個背簍,身體肯定吃不消,槍支彈藥的話,也只能是從外面往山裡面運,怎麼可能從山裡往外面運呢?再說了,那背簍雖然長,也不可能長到可以放進步槍吧?

「會不會他們是把槍拆嘮放到背簍裡頭勒?」陸仁自言自語說道。

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老四謝封看了周圍的師兄弟一眼,沉聲道:「我猜不是煙土,就是私酒。」

「煙土、私酒?」陸仁一驚,「不可能哦?」

「咋個不可能喃?」謝封湊近了說,「煙土好值錢,你們都曉得,以前是從雲南送過來,現在好多狗日勒都自己在搞,私酒就不要說嘮,現在明面上釀酒勒人,要遭收重稅!你們可能不曉得,去年政府出了個叫啥子土酒啥子稅勒東西哦,說釀酒勒要辦一個定價稅,酒不同收勒錢就不一樣,不管你是釀酒還是喝酒,都日媽勒要出以前一倍多勒兩倍勒價錢,喝酒都喝不起嘮,所以好多人都在釀私酒,賺錢得很!」

謝封的話,聽得其他幾人云里霧裡的,陸仁倒也是知道釀酒收重稅,卻不知道謝封其實所說的是民國二十二年,也就是1933年民國政府頒布的《土酒定額稅稽查章程》,一時間四川各地的軍閥故意誤解利用這個東西來強征釀酒的重稅,導致大批的小型酒坊直接破產不說,許多較大的酒坊也只是在苦苦支撐,所以民間釀造私酒盛行,竟有了「好酒如黃金」的說法。

真的是私酒那麼簡單嗎?即便是那樣,在劉家的地頭上,烏三炮月月進貢,就算被抓住,也不會出大亂子,他到底在幹嘛呢?陸仁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但隨即又意識到這個問題與師兄弟四人無關,他們只要烏三炮給的黃金即可,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咕咕咕……吱吱……」又是一聲長長的鳥叫聲從竹林中響起。陸仁拍了拍旁邊兩個師弟的肩膀,示意大家站起來,隨後眾人都起身目光投入竹林深處——一個身穿黑色綢緞長褂的男人背著手從竹林中走出來,看著陸仁和其他三人,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其他方向,咳嗽了一陣後,掏出手絹來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唾沫,這才閃身站到一旁。

那穿黑衣的男人,梳著大背頭,頭髮油亮,能看出出門前一定細心打扮了一番,臉部的顴骨高凸,有些發青的感覺,中部的鷹鉤鼻看起來不像是長出來,卻是像藉手掛上去的一樣。

「他叫李世坤,是烏三炮的師爺,你們小心點。」陸仁低聲對周圍的師弟說,這句話是他潛意識下說出來的,因為他之前第一次看到李世坤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一定要小心此人。

其他三名師弟沒有應聲,只是掏出了柴刀轉身準備繼續出發,算是回應了陸仁的話。這是他們四人與烏三炮的約定,四個鏢師在前,行上百米確定安全後,以鳥哨通知後方,後方再前進,到了安全地點後,四人又繼續前進,一直到走出天台山的範圍,他們就可以拿錢走人了。

陸仁慢慢地轉身看著後方,李世坤站在一叢竹子旁,冷眼看著他,同時從竹林深處緩慢地走出一個個臉上罩著黑布,身穿黑衣,腳穿草鞋的所謂挑夫。黑衣挑夫走得很緩慢,但奇怪的是走路沒有特別的聲音發出不說,從每踏一步再抬腳就會出現一個很深的腳印可以看出他們的步伐很重。

是因為背了很沉的貨物嗎?陸仁看著黑衣挑夫,正看著突然感覺有一股很強烈的壓迫感襲來,心中一驚,再抬眼看去,看到李世坤身子轉了一個方向正冷冷地注視著他,明顯是在提醒他押鏢前談好的約定——不可窺探貨物。

其實這本身就違背了鏢師的規矩,不知押送何物是堅決不能接鏢的,可現在的陸仁等人已經不再是從前那種嚴格遵守規矩的鏢師。

陸仁深吸一口氣,趕緊轉過身去,拿起柴刀繼續向前走著了,剛轉身走了不到五米的距離,突然一把將前面的兩個師弟給一掌推開,推開的同時自己一偏頭避過了前方刺來的一支利箭,即便如此利箭還是擦著耳上而過,擦破了那裡的皮膚,頓時鮮血直流。

被推翻在地,避過兩支利箭的馬奎和謝封,看著這一幕,立即從柴擔中去拿步槍,拿到步槍的同時卻看到二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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