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國民政府北伐結束後,川北雙龍鎮郊外玉梭山。
深夜,一條全由黑布覆蓋的小船慢慢行駛在涪江之上,離遠了看去,黑色的小船在江面之上猶如一塊漂浮著的黑布,毫不起眼。
船頭,一名身著黑衣的老者手持竹竿,一邊撐船,一邊眼望四方,警惕著周圍。老者撐著小船在玉梭山沿江周圍處來回數次,終於看到水面上冒出一個人頭後,這才趕緊將船給靠了過去,蹲下來,伸手將水中之人給拉上船。
水中的黑衣人上船之後面帶喜色,還未更換濕衣,便迫不及待地說:「柱頭!水哈面真勒有條魚道!」(柱頭!水下面真的有條水道!)(註:魚道,四川啯嚕子,既哥老會、袍哥切口黑話,意為水道。)
被稱為柱頭的老者一聽,心中大喜,但剛浮現在臉上的笑意立刻就收了起來,撩開覆蓋在小船上的黑布走進船艙內,對著船艙中幫會中前輩的牌位跪拜下去,又拿起三炷沒有點燃的紅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爐上,又道:「幫中各位老輩子!老天爺保佑!後輩樊大富終於找到魚道可以進切!晚上有活路要做!先不燃香!莫怪莫怪!」
樊大富說完後,轉身看向船艙外,那個渾身濕淋淋的中年人,壓低聲音道:「李瓜娃!過來!給老輩子上香!我切看哈那些砍腦殼勒到底來沒得!」
李瓜娃站在船艙並沒有挪動步子,看了看船頭的遠方,也是壓低聲音道:「柱頭!那些狗日勒一直跟到我們在,你沒看到?」
樊大富一驚,忙問:「你咋個曉得?」
「我下水之前,沿江找嘮一圈魚道,就在那邊江道轉各各勒地方(江道轉角處)看到還有一條船!不用仔細看就曉得,肯定是他們!」李瓜娃說話的時候還不忘往船頭方向看上一眼,生怕自己說話被遠處那條船上的人聽到了。
「媽哦!老子真勒是老嘮!幾天沒下過水,耳朵也不好用嘮,算球嘮!反正拿人錢財,給人消災!算老子們欠那些狗日的!你先不要換衣服,我給他們打個號子,喊他們過來!」樊大富說著就要往船頭走,卻被李瓜娃一把抓住。
樊大富不知李瓜娃為何要抓住自己,皺起眉頭看著對方,此時李瓜娃在腰間所纏的布帶中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東西,那東西表面上泛著青色。樊大富一見那東西,眼睛一亮,搶了過去,拿出船艙在月光下仔細看著,隨後驚呼道:「金銅餅?!這個東西你從魚道裡面撈出來勒?」
李瓜娃使勁點頭,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這種金銅餅屬漢代鑄錢,早年袍哥會有人不知道從哪兒得了這東西,一開始並不知道有什麼用處,後來從省城成都來的一個買賣古董的人竟花高價買下,並告知他們那東西叫金銅餅,屬漢代錢幣,一枚保存完好的金銅餅非常值錢,並一口咬定如果是在雙龍鎮發現的這種金銅餅,這裡必定有漢代古墓存在,古墓主人即便不是大戶,哪怕是普通的行商,多多少少都存放有這種金銅餅。古董行商又詢問那人這金銅餅從哪兒而來?那袍哥漢子說,在江邊割魚草時撿到的,只是覺得好看,便留在身邊,誰知道竟那麼值錢。
那古董行商聽罷便讓那袍哥漢子帶他去割水草之地,承諾如果另有發現,兩人二一添作五,盡數平分。那袍哥漢子心中大喜,領著那古董行商來到當日割水草之處,誰知道兩人忙碌了一天,卻沒有任何發現,最終那古董行商只得收了那枚金銅餅,離開了雙龍鎮。不過,這件事卻在幾日內傳遍了整個雙龍鎮上上下下,掀起了一陣尋寶熱,甚至連省城中都有不少人前來尋寶,不過都無功而返,沒過兩年,此事就被百姓漸漸淡忘。
當年樊大富也是眾多尋寶人之一,但因他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便是川北袍哥會中的柱頭。何為柱頭?那要從袍哥會說起,最早袍哥會被清廷官文中稱為啯嚕子,清康熙年間,四川巡撫方顯在呈交皇帝的奏摺中就曾經寫道:川蜀經明末大西賊兵禍,人口銳減。本朝克定禍亂,倡導移民川蜀,其後金川(既四川土司)用兵,甘肅涼庄道顧光旭奉命入川,署理按察使,但蜀民無業無賴者眾多,多習拳腳,嗜飲搏、浸至劫殺,號啯嚕子……
啯嚕子為最早袍哥會的稱呼,啯嚕二字為清王朝滿語的譯音,從未被袍哥會作為正式稱呼,只是官文中有記載。最早袍哥會與三合會等相同,以反清復明作為宗旨,下分「山、堂、香、水」四大柱頭,後來清皇朝覆滅,便直接稱下屬領導者為柱頭,以便區分三合會等組織的幫眾領導。
樊大富雖是四大柱頭之一,可為人放蕩不羈,不喜歡與幫眾混在一起,更何況自從袍哥會中出了紅黑黨(小偷)之後,更是打心底瞧不起這群「殺鴨子」(土語竊賊的意思)的傢伙,於是多年前便在四川各處流浪,但居住之地必定要靠著大江大河,本因從小便熟悉水性,在水中猶如蛟龍一般靈活,特別是每每發過水災後,便駕著一條小船沿江河去幫人撈屍,實則撈些浮財度日,但樊大富萬萬沒有想到,竟有四個神秘人找上門來,送了重金,讓其幫助尋找梭子山沿江的一條水下密道。
樊大富雖然在雙龍鎮住了不到幾年,但對環繞著梭子山的涪江如同自家一樣熟悉,壓根兒就沒有聽說過有什麼水下密道,覺得來人完全是瞎扯,但看到來人放在桌子上那數十錠金子,本想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在那個時候,金錠早已成為了稀罕貨,更不要說在閉塞的川蜀之地,樊大富想都沒想,一口就答應了下去,但在伸手拿那些金錠的時候,卻被領頭的那位身穿西式服裝的中年人一把按住,要求其絕對保密,凡事都要在夜間進行。
樊大富也曾干過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知道在夜間進行的肯定不是什麼能見光的事,也是一口答應了下來,趕緊又收起了金錠,轉身藏進了房間,卻沒有看到那中年人臉上那一絲陰笑。
如今,樊大富的徒弟李瓜娃撈起了那枚金銅餅之後,他才想起當年那個袍哥漢子因為金銅餅而發了一筆橫財的經過,心想那四個神秘人必定是來尋寶的,而且看來對這梭子山內的寶藏所在地很是熟悉,否則怎麼可能一口咬定下面有水道?不過從那四人的高大的身材和面容判斷,不像是西南方人,像是北方人,不熟悉水性,所以才雇了自己。
不管怎麼樣,自己得了十錠金子,加上這枚金銅餅,如果這魚道之中還有什麼稀罕物,下半輩子就再也不用發愁了,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在江面上給人撈屍發浮財了。
「柱頭!你在想啥子?」李瓜娃一句話將還在回憶的樊大富拉到了現實中。
樊大富看了看船頭的遠處江面,隱隱約約看見那裡真的停靠著一條小船,心中也在暗嘆道:幸好老子有老子的規矩,幹活路勒時候不準外人在場。
樊大富將那枚金銅餅放在幫中先輩的靈位下,又拜了拜,此時李瓜娃很不解地說:「柱頭!你為啥子要把東西放到仙人板板下頭?」
樊大富一聽就火了,一巴掌打在李瓜娃的臉上:「不要亂說!牌位就是牌位!說仙人板板要遭雷打!聽到起!你現在過切,去找那四個砍腦殼勒,給他們說魚道是找到嘮,但是晚上水涼,水又太深,要找啥子東西我們幫他們切找。」
樊大富此話的意思,是想試探下那四個神秘人到底會不會水性,雖然那四個人出手闊綽,不過看樣子不像是善人,萬一來個殺人滅口,他和李瓜娃兩人發不了財不說,連命都會給丟掉,太不划算。自己既已經得了十錠金子,如果還能再拿個三成的財寶,那就真的皆大歡喜了。可李瓜娃根本不明白樊大富的意思,點頭便說:「好,就是喊我實話實說嘛,我曉得嘮。」
說完,李瓜娃轉身就要跳進水中,被樊大富一把抓住,照腦袋又是幾巴掌,打得「啪啪」作響,壓低聲音怒道:「說你是瓜娃子,你還真勒是瓜娃子,老子勒意思是試探哈他們下一步要做啥子?反正你就一口咬死說水底下不好走!你都差點死在裡頭,曉得不?」
李瓜娃捂著頭,聽得似懂非懂,但害怕又挨打,只得點點頭說:「曉得嘮!那我過切嘮哈。」
樊大富點點頭,目送李瓜娃跳進水中,向那條小船游去,自己尋思了一下又緊了緊身上的水服,從船艙中拿出兩把匕首,一把放在水服腰間的布帶中,另外一把扣在腳踝處,以防不測。
再說李瓜娃在水中奮力向另外一條小船游去,游到小船船頭時,一隻大手就從船頭伸了下來,將李瓜娃拉了上去,但在他還未說話之前,一支毛瑟C96駁殼手槍就頂在了他的額頭上。李瓜娃雖然老實憨厚,但也畢竟是袍哥會成員,知道那是手槍,也見過有幫總執行幫規時,用這玩意兒打死過人,雙腿一軟,立馬就跪倒在了船頭上。
船頭上站著兩個身穿黑衣的人,一個是領頭的中年人,還有一個青臉的漢子,只是不見其他兩人去了什麼地方。
「我家主子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若要保命,就不要多說廢話。」持槍的青面漢子沉聲道。
李瓜娃連連點頭,褲襠裡面一泡尿已經沖了出來,沿著雙腿滴落了下去,因為是保持著下跪的姿勢,尿液已經在雙腿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