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走馬贛南 第四十章 夏夜情詩

一場慶功宴,秦牧被灌了個醉眼朦朧,由楊家的小廝扶回到府衙。

大明朝的各級地方衙門格局大致相同,前後堂二間至五間不等,這主要是依衙門級別不同而增減,比如巡撫衙門,通常前後堂就多達五間,穿堂兩廊,大門、儀門廊廡各若干間,東面左則建寢室,又東則建賞功所;大門之外,立撫安、鎮靜二牌坊,屏牆之南,又立三司廳,為下級官員會議白事之所。而後衙,便是主官及家眷居住之所了。

楊廷麟將秦牧安排在衙內東則的寢室暫住,而沒有安排到驛館去,一是為了方便與他議事,二來秦牧剛立大功,這樣也顯得禮遇些。

五月的夜晚,因為一場大雨而顯得清爽怡人,池塘里傳來陣陣的蛙聲,牆根里,夏蟲也一齊嗚唱,夜風吹過房前的一株松樹,發出「嘯嘯」的聲音;

雨收了,檐水還不時滴落,在階前的水哇里嘀嗒作響,讓整個東廂顯得特別的寧靜安祥。

秦牧躺在竹簟上,腦中昏昏沉沉,耳朵卻是靈醒,窗外的水聲蟲鳴都聽得比較清晰,一串輕輕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接著聽到有女子的聲音。

「巧兒,姐姐就不進去了,你自己端進去吧。」

「芷兒姐姐,你不是想見我家公子嗎?他醉了,沒事的,你進去吧。」

「巧兒胡說什麼,誰想見他了?你再胡說看我不撕爛你這張小嘴。」

「那你老問我家公子的事?嘻嘻,芷兒姐姐臉紅了。」

「你還說,你還說!」

「呀,茶快灑了,姐姐饒了人家吧,姐姐,你還是進去吧,沒事的,我家公子又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也不行,男女有別,姐姐進去別人會說閑話的,茶要涼了,巧兒快端進去吧。」

「可是我家公子還抱過姐姐你呢,見一面有什麼?」

「啊……巧兒你作死呀……」

秦牧聽到一串腳步聲很快跑遠,接著傳來巧兒推門進院的聲音,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後衙廳門,見到的那個酷似電影《神話》中玉漱公主的少女,十六七歲,青春靚麗,恍若閑花照水,又似月繞輕雲,婉婉婷婷,令人一見難忘。

巧兒端茶進房後,先去把油燈挑亮些,然後走到竹簟邊輕推了秦牧一把。

秦牧不禁有氣,這丫頭剛才不是話挺多的嘛,怎麼這會兒不叫人,用推的。

他突然睜開雙眼,怒視著她。小丫頭嚇了一跳,然後嘴角慢慢翹起,那抹笑容輕淡如煙,只是仍不吭聲,端過醒酒茶要喂他。

秦牧實在氣不過,抬手在她額頭賞了一個暴粟,這丫頭眉心有顆淡淡的紅痣,不注意看看不到,被他這一彈,終於明顯一些了。這讓秦牧莫名有種成就感,就象小時候搶了隔壁二丫的冰棍舔了一口,當成間接親嘴。

「公子快先把這醒酒茶喝了。」

「你終於肯開口啦?」

「……」

「喲嗬!又來了,當我不敢揍你是嗎?」

「不是,不是,以前我娘說女兒家不能多話,這樣才會……」

「才會怎樣?說!」秦牧搶過醒酒茶,學人家土匪喝酒的樣子一口喝光,以便讓自己顯得更兇惡些。

「才……才會讓人覺得比較嫻淑。」

「什麼什麼?嫻淑?你屁大個丫頭,嫻淑?哈哈哈!」

小丫頭被他笑得滿臉通紅,脫口嚷道:「人家十四……」

啪!秦牧一巴掌過去,小丫頭終於改口了。

「十……十二了。」

「你娘沒教你,淑女是不能說謊的嗎?」

「我……」

「老實交待,你那位芷兒姐姐是不是叛軍姦細?她向你打聽我什麼了?」

巧兒一聽,頓時來勁了,那雙明亮的眸子滴溜溜一轉,說不出的靈動,她飛快地把小小的弓鞋脫掉,毫無顧忌的趴在秦牧身邊,眯著眉眼兒笑道:「公子,芷兒姐姐美嗎?你抱她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美嗎?」

這話問的,秦牧瞬間酒意全消,冷汗直流,這丫頭還真是……咱凶神惡煞地審她,她倒反過來採訪起咱來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抬臀!」秦牧沉喝一聲,巧兒剛好俯身趴著,合適,啪啪!兩巴掌下去,小丫頭飛快地翻身,躲到竹簟一角,捂著小屁股蛋噘嘴以對。

「本公子問你話呢!」

「芷兒姐姐從來沒對人家這麼凶過。」小嘴兒都快能掛醬油瓶了。

「本公子在問你話,你沒聽到嗎?」堅持住,否則這丫頭明天不得上房揭瓦才怪。

「什麼都問啦,她成天打聽公子的事,還有公子做的詩,問公子是個怎麼樣的人。」

「你怎麼答的,有沒有賣國求榮?趕緊如實招來!」一時沒有找到趁手的驚堂木,秦牧抄起旁邊的茶碗,用力一拍,半道上擔心把碗砸碎了,連忙收勁,威風不免大減。

「當然沒有啦,我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公子是個好人呢。」

「這還差不多……呃,不對,那你就是告訴她我是個壞人嘍?」秦牧酒後腦袋昏沉,差點被她給坑了。

「不是,不是,我也沒說公子是壞人。」

好吧,秦牧被她繞暈了,他揉了揉自己昏沉的腦袋,這醒酒湯怎麼沒用呢,該不會是被人下了「公主夜夜叫」之類的藥物吧。

「丫頭啊,這樣吧,你把你和你芷兒姐姐的對話重複一遍,我自己來從中尋找蛛絲馬跡,以便儘早破案。」

「芷兒姐姐問:你家公子可有新的詩作。我答:沒有……」

「停停停!你這臭丫頭,怎麼能答沒有呢?泡妞全靠這個了,你怎麼能答沒有呢?」

「公子,泡妞是什麼意思?」

「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答錯了,我有,我有新作,只不過一般人我不告訴他,懂嘛你!」

「哦,公子的新作在哪?」

「侍墨!」

小丫頭靈醒著呢,吸上弓鞋便跑到書桌前磨墨。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不行,不行,這好象是前人詩作,腦子昏昏沉沉的秦大知縣歪著腦袋踟躕又躇躊,象只圍著母雞轉、蠢蠢欲動的公雞。

「公子,墨磨好了。」

「哦,知道了,扶我一把,別摔著了。」

小丫頭上來扶他,嘴角的笑意若有若無,秦牧偶然瞥見覺得有些詭異,抬手就是一個暴粟,這叫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哼,公子再欺負人家,人家就不幫你送信了。」

「喲嗬,威脅起本縣來了,你好大的膽子,來呀,狗頭鍘伺候!」

「包大人饒命,包大人饒命,人家冤枉啊!」

「人家冤枉跟你沒有什麼關係吧?對了,我什麼時候讓你替我送信了?」

「一會兒!」

秦某人腳下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這丫頭不得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吶。對了,我的詩,好歹想起了一首;

顧不得與之糾纏,秦牧快步走到桌前,揮汗如雨地寫下:幾回月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呃,後面幾句就不要了,主要是一時想不起,這幾句還憑著模糊的記憶亂寫的呢,他將筆一擲,慷慨地說道:「丫頭,趕緊送信,辦好此事免鍘!」

巧兒縮了縮小腦袋,死也要問個沒水準的問題:「公子,你還沒說呢,芷兒姐姐美嗎?你抱她的時候感覺美嗎!」

「少嚼舌,趕緊送信!本大王正缺個壓寨夫人,這玉漱公主不錯……不是,你快去,回來咱們接著吃煎餅。」

「嘻嘻,公子也會緊張,臉都紅了!」

「說什麼呢,你喝兩斤老酒試試,看臉紅不紅。」

「嘻嘻……」

小丫頭捲起桌上的詩,帶著銀玲似的笑聲一溜煙跑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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