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 第六十七章

帕米拉。塔茨伯利雖然也常常情不自禁地陷入情慾中去,但鍾情相愛的經驗卻是平生僅此一次。亨利上校就是她鍾愛過的男人。為了在嫁人之前見他最後一面,她在八月份從華盛頓飛往莫斯科。

她早已打消去蘇聯的念頭,事實上她也早已決定放棄記者生涯,準備到新德里去和動納一沃克結婚,簽證又突然被批准了。她馬上改變計畫,把莫斯科包括在行程之內。為了這個緣故,她便暫不辭去《觀察家》的職務。如果說帕米拉易動感情,她卻有一顆還算冷靜的頭腦。她現在絕不懷疑,她的文章只不過是一個亡靈的微弱的回聲。她父親因病或過於勞累時由她代筆拼湊幾篇新聞電訊,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要她寫出具有他那種遠見、氣勢與神韻的新聞報道,則非她力所能及。她不是一個新聞記者,她不過是一個捉刀人。至於她為什麼要和勃納一沃克結合,她也不想欺騙自己。和她對新聞工作的嘗試一樣。結婚的決定也是為了填補塔茨伯利死後遺留下來的真空而倉促作出的。就在她開始感到生命的空虛和悲哀這個意志薄弱的時刻,他求婚了。他為人謙和寬厚,是個難得遇到的對象,於是她同意了。她並不懊悔。他們在一起是會幸福的,她思忖,她真幸運,能夠博得他的歡心。

這麼說,她為什麼還要繞道莫斯科呢?這主要是因為她在好幾次舞會或酒會上和羅達。亨利不期而遇,她看見一個個子高高的、頭髮灰白的陸軍上校經常陪著她。羅達待她很親切熱情,而且——在帕米拉看來——有點把那個儀錶堂堂的陸軍軍官據為己有的神氣。在離開華盛頓之前,帕姆給她掛了個電話,帕姆認為這樣做也無損於己。羅達興沖沖地告訴她,拜倫現在已晉陞為潛艇的副艇長;帕米拉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帶給帕格,並「告訴他要注意體重!」一點沒有妒意或矯揉造作的親切的痕迹;這種心情也確實令人難以理解。他們的夫婦關係到底怎麼樣了呢?他們的和好是否已達到如此前嫌盡釋的程度,以致她可以不再有所顧忌?不然的話,莫非她又在背著丈夫和別人勾勾搭搭?或正在如此發展?帕米拉感到茫無頭緒。「中途島以後她一直沒接到過他的信,即使在她父親的死訊在報紙上廣為登載後,他還是沒寫過一封弔唁的信,戰時郵遞是靠不住的。在她從埃及發出的關於勃納一沃克的信中,她故意讓他有機會去反對這次婚事;沒有回信。不過,他是否在」諾思安普敦號「沉沒以前收到了這封信?她又是茫然。帕米拉想知道,她現在和維克多。亨利的關係到底怎樣,而要弄清楚這一點,唯一的辦法是和他見上一面。她不在乎為此必須在戰時的仲夏時節多走幾千英里的路。

儘管不在乎,但這個旅程畢竟使她疲憊不堪。大使館派車到莫斯科機場來接她,她一上車就幾乎垮了。飛飛停停地飛越北非大陸,後來又在塵土飛揚、蒼蠅亂舞的地獄般的德黑蘭呆了三天之後,她實在筋疲力盡了。司機是個矮小的、穿著合乎體統的黑色制服的倫敦市井小民,看不出莫斯科的熱浪對他有什麼影響。他不時從反照鏡里向她窺視。儘管睏乏不堪,這位勃納一沃克勛爵的苗條的未婚妻,這個穿上白亞麻服、戴著白草帽的如此雅緻、如此不同於俄國人的女人,在這個想家的男人眼中確是地道的、未來的子爵夫人,他能為她駕車著實感到心裡甜滋滋的。他覺得毫無疑問,她一定為了消愁解悶才做新聞工作的。

在疲憊不堪的帕米拉看來,莫斯科本身沒什麼改變:單調的鱗次櫛比的舊房屋,很多由於戰爭而丟下的尚未完工的建築物任憑風吹雨打,以及還在天空飄蕩的、脹鼓鼓的阻塞汽球。但人民變了樣。一九四一年在德軍日益迫近的情況下,她和她父親匆匆離開這個城市時,所有的大人物都已倉皇逃奔到古比雪夫。那時,衣服臃腫的莫斯科人看起來都象是備受折磨、苦不堪言,他們在積雪成堆的街道上跋涉,或在挖防坦克陷阱。如今,他們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溜達,婦女穿上印花布輕裝,不穿軍服的男人都穿上運動衫和便褲,可愛的兒童在馬路上和公園裡無憂無慮地奔跑嬉戲。戰爭離這兒很遠。

英國大使館座落在看得見克里姆林宮的漂亮的濱河區,它跟斯巴索大廈一樣,是沙皇時代一個商人的宅邸。當帕米拉穿過房屋後部的落地窗走入花園時,她碰上光著上身的大使躺在陽光里,周圍是一群在咯咯地高聲叫喚的白羽毛小雞。這個正規的花園已經變成一個大菜園。菲利普。魯爾沒精打采地坐在大使身邊一張輕便折凳上。他站起來,帶著嘲弄的神氣鞠了一躬,「呀!您就是勃納一沃克夫人吧?」

她冷冰冰地回答說:「還說不上呢,菲利普。」

大使站起來和她握手時朝花園四周指點了一下。「歡迎你,帕姆。你可以看到這裡有了些改變。今天在莫斯科,只有在後院種些什麼吃的才能糊口。」

「那是可想而知的。」

「我們曾設法為你在國家旅館訂一個房間,但已經全部客滿。要到下星期五才能住進去,目前我們暫時把你安頓在這兒。」

「真是難為你們了。」

「何必呢?」魯爾說。「我想不到這會成為問題。合眾社剛搬出了在大都會的那個套間,帕姆。起坐室有一英畝大。那個浴室在全莫斯科都找不到更漂亮的了。」

「我可以搞到這個套間嗎?」

「來吧!讓我們試試看。離這兒只有五分鐘路。那兒的經理是我妻子的遠房表親。」

「那個浴室使我下了決心,」帕米拉邊說邊用手掠了一下她那濕漉漉的前額。「我想在浴缸里浸上一個星期。」

大使說:「我同情你。但今晚請你一定來參加我們的宴會,帕姆。在這幾觀看慶祝勝利的煙火最理想。」

在汽車裡,帕姆問魯爾:「什麼勝利?」

「哎呀,庫爾斯克突出部。你當然聽到過。」

「庫爾斯克在美國沒受到大肆宣揚。西西里才是轟動的新聞。」

「一點不錯,典型的美國佬編輯。西西里!它使墨索里尼垮台了,但從軍事角度看,它不過是一段插曲,庫爾斯克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坦克戰,帕米拉,也是這次大戰的真正轉折點。」

「這不是發生在好幾個星期以前嗎,菲爾?」

「突破,是有幾個星期了。反擊部隊在昨天衝進奧廖爾和別爾哥羅德。這兩個城市是突出部里德軍重兵據守的要地,因此德軍防線的脊椎骨終於被打斷了。斯大林已發布命令,嗚禮炮一百二十響慶祝勝利。一定有點兒名堂。」

「那麼,我只好來參加宴會了。」

「哎呀,你不能不來呀。」

「我真想倒下去就睡,我簡直難過死了。」

「太可惜了,外交人民委員部已邀請外國記者團明天到前線去視察。我們要走一個星期。你也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帕米拉呻吟了一聲。

「順便說一句,美國使團全體成員都要來大使館觀看煙火,但亨利上校不來。」

「哦,他不來?那麼說,你認得他?」

「當然。矮個子,象運動員,五十左右。鬱鬱寡歡的,是不是?不愛說話。」

「就是他,是海軍武官嗎?」

「不是。海軍武官是喬伊斯上校。亨利負責特殊軍事聯絡。知道內幕的人說,他是霍普金斯在莫斯科的人。目前他在西伯利亞。」

「這樣也好。」

「為什麼?」

「因為我難看死了。」

「聽我說,帕米拉,你漂亮極了。」他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挪開了手臂。「你太太好嗎?」

「瓦倫丁娜?我想很好吧。她和她的芭蕾舞劇團在前線巡迴演出。她到處跳舞——在平板車、卡車、簡易機場上——只要是不會摔傷腳踝的地方她都跳。」

大都會旅館的套間正如菲利普。魯爾所描述的那樣。客廳里有一架大鋼琴和一大塊波斯地毯,還亂七八糟地布置了一些蹩腳的雕像。帕米拉盯著浴室裡面看了一會兒說:「瞧這個浴缸,我可以在裡邊來回遊泳呢。」

「你要這套房間嗎?」

「要的,不管多少錢。」

「我替你安排一切。如果你把證件給我,我可以替你到外交人民委員部辦理戰地視察的登記手續。我十時半來接你好嗎?禮炮和煙火在午夜開始嗚放。」

她在一塊斑斑點點的鏡子前面脫掉帽子,他站在她身後,飽覽她的美貌。魯爾已經在發胖了,淡黃色的頭髮比以前稀疏得多,鼻子似乎更大更寬了。這個人除了使她想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以外,在她的生活中其實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自從在新加坡聖誕節前夜的暴風雨中的那樁事情以後,每當他接觸到她的肌膚時,她總是覺得不快,僅此而已。她知道她對他還有吸引力,不過這是他的事情,跟她不相干。如果能跟他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菲利普。魯爾是相當聽話的,甚至對你很有幫助。她想使在亞歷山大公墓里他為她父親致悼辭時說過的那些詞藻華麗的話:一個英國人的英國人,一個記者的記者,一個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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