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六十高齡、一頭白髮的女秘書站在門口探進頭來。「有一位叫萊斯里。斯魯特先生來了,帕米拉。」
在倍爾美爾大街上陳舊的小小辦公室里,帕米拉坐在她父親的轉椅上哭泣。冷風搖撼著鬆動的窗扇子,十二月的陰沉天氣,中午時窗子上也是一片紫光。她裹在一件羊皮外套裡面,一條羊毛披巾把頭和耳朵都扎得緊緊的,還是覺得寒氣逼人。房間里的古老煤油取暖器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可以說只能聞到點熱氣味,僅此而已。
斯魯特走了進來,帕米拉兩手擦著眼睛,趕忙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件俄國的皮里子大衣和一頂棕色大皮帽。他一向是個瘦個子,現在一套細條子衣服象是掛在身上,還露出招絝來,兩眼通紅,眼眶發黑。
「你好,萊斯里。」
「帕姆,聽到你父親的不幸消息我很難過。」
「我不是在哭父親的死,我已經忍受過來了。什麼風把你吹到倫敦來了?你在伯爾尼工作這樣快就結束了嗎?要喝點威士忌暖和一下嗎?」
「天啊成得靠它救命。」
她指著桌上的一份打字稿說:「這是他寫的最後一篇文章,他沒來得及寫完。《觀察家》要它。我正在給它收尾。我想大概就是它把我的眼淚引出來的。」
「什麼文章?新聞電訊稿嗎?」
「哈,不是,那不成了古董了嗎?這是一篇戰地隨筆。他定的題目是《基德尼山脊的日落》。」帕米拉遞給他半杯純威士忌,向他舉起了另一個杯子。「請吧。當時的情形是,他正在口授這篇東西,蒙哥馬利的新聞官來電話要他立即就去會見。」
帕米拉樵懷憂傷的面容、腫脹的眼睛、蓬亂的頭髮、疲弱的聲音,這些都可以歸因於她的哀傷,斯魯特心裡這樣想,可是現在她似乎油盡燈滅了。往日的帕米拉即使是在她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她曾經有過情緒非常沮喪的日子——也不曾喪失掉其頑強不屈的鋒芒、不露聲色的外表下面的一種令人傾心的英俊氣概。如今斯魯特看到的則是一個年過三十、抑鬱憂傷的婦人。
「你相信預感嗎?」威士忌使她的聲音沙啞。
「我說不上來。你怎麼啦?」
「韜基有過一個預感。我知道,我本來也可以乘那輛吉普車去的。連蒙哥馬利的新聞官都給我開了綠燈,這對一個婦女是特別的破例。韜基突然象騾子一樣蠻不講理肥我攆開。他乾脆大發脾氣屏得我也火氣上來了。我們是在火頭上分手的。這樣我才活了下來,坐在這裡跟你一起喝酒。」她傷心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萊斯里,我是徹底不信神鬼的,只相信看得到、聽得見和摸得著的樁樁件件。可是,他卻知道了。你別問我什麼道理,觸到地雷是一件意外的不幸,這我知道,可他預感到了。那篇基德尼山脊的文章就是臨終絕筆之類的東西。」
「你還記得拜倫。亨利嗎?」斯特魯問道。
「可不,當然記得。」
「上星期我在里斯本遇見了他。我擔心還會有更壞的消息。『諾思安普敦號』沉沒了。」斯魯特本來含有幸災樂禍的醋意,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他自己對這一點也感到有愧於心。並不是他對帕米拉有什麼過不去,也不是對維克多。亨利怎麼樣,但在他們兩人的羅曼司中,他曾扮演過不堪一擊的情敵,這種不好過的滋味一直留在他心頭。但她聽了也沒有動感情的樣子。「帕姆,你在這裡各方面都有熟人,是嗎?你能不能打聽一下亨利上校是否還活著,再給拜倫發個電報?拜倫在里斯本所能得到的消息,只是聽那裡的一些海軍人員說,那條軍艦在海戰中被擊沉了。」
「幹嘛不去找你們的海軍武官?」
「他上蘇格蘭去了。」
「那好,」她輕鬆地、幾乎有點愉快地說,「咱們就打聽一下拿利上校的下落吧。」斯魯特覺得,如此對待沉痛的消息倒是一種異乎尋常的表現,實在異乎尋常。事實是僅僅講起這個男人,她就活躍起來了。她吩咐那位秘書打電話給空軍少將勃納一沃克。「那麼,拜倫怎麼了?娜塔麗呢?」
「拜倫找到了她。找到了她,還有孩子。」
「我的天啊。找到啦!在哪裡?」
「馬賽。吃飯的時候他足足跟我講了兩個小時。真能寫一本小說。」
「可不是嗎,那一家子!他怎麼找到的呢?娜塔麗現在哪兒?」
斯魯特剛剛開始講拜倫的經歷,電話鈴響了。是勃納一沃克打來的。帕米拉立刻親呢地把帕格。亨利和拜倫的情況告訴了他,叫他「親愛的」。她掛上電話,對斯魯特說:「他們有一條專線直通華盛頓。他會儘快接通的。你見過我的未婚夫嗎?」
「見到過一次。在華盛頓你們大使館裡的一次迎賓行列里。你也在場,不過那時他還不是你的未婚夫。」
「哦,當然不是。亨利上校也在那裡,還有娜塔麗。現在還是繼續講在馬賽發生的事吧。再喝點威士忌嗎?」
「那還用說,只要你捨得。」
「人家對我都很好。我有的是酒。」
斯魯特相當詳細地告訴了同拜倫偶然相遇的情況,並且說拜倫還在千方百計地打聽家人的下落。盟軍入侵北非那天,通往馬賽的電話中斷了。後來拖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恢複了通話,但他卻一次也沒打通過。他有三十天的假期,在這期間他天天在里斯本各家營救機構的辦公室里廝混。「
「娜塔麗到底怎麼啦?怎麼會那樣膽小怕事?怪不得拜倫會那樣生氣,帥B 米拉說。
斯魯特兩眼獃獃地望著她,茫然地重複了一句:「她是怎麼搞的?」
「萊斯里,記得不記得,有一天你把門上的鑰匙丟了,就是這個姑娘爬進你在斯克里勃路的那幢房子二樓的窗子。你還記得嗎,在萊哈爾飯店的時候,我用_只盛湯的碗把菲爾的頭打破之後。她怎樣面對那些憲兵而毫無懼色?當時我們都叫她雌獅子。」
「這些又有什麼相干呢?她要是想和拜倫偷越國境的話,那才叫發瘋呢。」
「那又怎麼樣?拜倫不是有外交護照嘛。難道還會比現在的處境更糟?」
斯魯特眼圈發黑的兩眼閃爍著紅光。在帕米拉看來,他就象發高燒似的。但他卻溫和而鎮靜逾常地對她說:「咬,我的寶貝,我來老實地告訴你她的處境可能會糟到怎麼個地步。能給我再來那麼一小杯燒酒嗎?」
帕米拉在斟酒,斯魯特就從上衣口袋裡拔出來一支鋼筆,坐在帕米拉的書桌旁,開始在一張黃色的紙上畫了起來。「瞧,這是戰爭爆發前的波蘭,對嗎?華沙在北面,克拉科夫在南面,維斯杜拉河橫貫其間。」這是一張畫得很熟練的地理略圖,一揮而就。「希特勒打了進來,他和斯大林瓜分了這個國家。側地一下!這條線的西邊是德國佔領下的波蘭。佔領軍政府。」一條彎扭的粗線將波蘭一分兩半。斯魯特在這條線的西邊畫了三個又粗又黑的圈圈。「你瞧,你已聽說過集中營嗎?」
「是的,聽說過,萊斯里。」
「但這幾個集中營你可沒聽說過。我剛花了四天的工夫同這裡的波蘭流亡政府人士交談過。事實上我就是為了這個到倫敦來的。帕姆,這是相當精彩的新聞題材。你不是正在繼續你父親的工作嗎?」
「我在試著呢。」
「那好,這個內容也許會成為這場戰爭中最重要的新聞。把這個消息報道出去的記者將會載入史冊。在這三個地方——這樣的地方另外還有,只不過波蘭流亡政府在倫敦得到的目擊者提供的材料都是有關這三個地方的——德國人就象處置耗子那樣,成批地消滅活人。德國用火車從歐洲各地把他們運到這些地方。這是一場利用鐵路進行的大屠殺。猶太人一運到,德國人就用一氧化碳或用步槍行刑隊把他們殺死,然後再把屍體燒掉。」他用鋼筆一個圈一個圈地點著說:「這個地方叫特雷布林卡,這裡是盧布林,這是奧斯威辛。如我所說,這樣的地方還有的是,但這三個地方已得到證實。」
「萊斯里,集中營已不是新聞了。這一類新聞已經報道過多年。」
斯魯特朝她苦笑一下。「你沒聽到我的話。」他壓低嗓門,用咬牙切齒的耳語聲來加強他的語氣。「我講的是有組織、有計畫地對一個一百萬人進行的大屠殺。就在我同你談話的這個時候,屠殺正在大規模地進行。這是一個荒誕絕倫的計畫,一個用了專門建造的巨型設備來進行的規模龐大的秘密行動!你不叫它是新聞?那麼什麼才算得上新聞呢?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殘暴的罪行。它使過去的一切戰爭相形見細。這是地球上生活的新現象。這是正在發生的事情,眼下已大約完成了一半。這難道不算是一篇新聞報道嗎,帕米拉?」
帕米拉看過許多關於毒氣室和集體槍殺的屠殺報道。這一切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兒。當然,德國秘密警察是一幫窮凶極惡的暴徒。單是為了從世界上清除這批傢伙,這場戰爭也是值得打的。消滅歐洲所有猶太人的計畫當然是有點言過其實,危言聳聽,不過她也曾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