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砰砰地敲門。
帕米拉急忙奔出去開門,一邊摸索著把一件長睡衣披在身上。古老的拉福爾斯旅館的寢室地板震得直搖動。
「是誰?」
「菲爾。魯爾。」
她打開房門,嚇了一大跳。
她上次看到他是在日本發動進攻之後的第二天早晨,當時他穿著一身叢林戰的軍裝,慷慨激昂地正要駕著一架租來的私人飛機到前線去。魯爾是一個飛行運動員,為了搜求戰場上的事迹,他肯豁出去蠻幹。在當初西班牙內戰期間,他那些憑一股瘋勁兒、駕著飛機去和敵機搏鬥的故事,叫她聽得入了迷。他那些富於浪漫氣息的奇談,添上馬克思主義的詞藻,使她想起馬爾羅。這會兒他卻渾身濕透,頭髮一綹綹掛下來,沒有刮過的臉十分憔悴,兩眼陷了下去,一隻包紮繃帶的手紅腫得可怕。他身邊還有一個人,只見他個子矮小,相貌嚴厲,鐵灰的頭髮,也是渾身透濕。他是個陸軍軍官,手裡拿著一根濕淋淋的輕便手杖,在拍打著自己的掌心。
「我的天哪,菲爾!進來吧。」
「這位是丹頓。謝普少校。」
塔茨伯利穿著一套松垂的黃色綢睡衣,從他卧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老天,菲利普,你掉進河裡啦,」他打哈欠道。
「外面在下大暴雨。能給我們一些白蘭地嗎?擯榔嶼已經失陷了。我們剛從那裡來。」
「我的好上帝,擯榔嶼?沒有的事。」
「丟了,我跟你說。丟了。」
「他們向南已經推進到這麼遠了嗎?哦,那個島嶼象城堡那樣堅固呢!」
「過去是這樣。整個馬來亞都快失陷了。這是一場潰敗,你廣播的新聞都是可恥的謊言。老天爺啊,你幹嘛要去奉承那些謊報戰果、一無所能的孬種呢?他們把這場戲弄糟了,說不定還要把一個帝國也斷送了——這倒不是說,這個帝國值得挽救。」
「我報道的都是真相,菲爾。」塔茨伯利給那兩個人遞了兩杯白蘭地,面孔漲得紅紅的。「說出了我所能打聽到的。」
「胡說八道。還不是《統治吧,不列顛》那一大套好聽的勞什子。馬來亞已丟了,丟了!」
「我說,這白蘭地倒呱呱叫!」少校的嗓音又高又甜,簡直象女孩子的聲氣,真叫人吃驚。「別理睬菲爾,他受了驚嚇啦。他從沒吃過這樣的敗仗。馬來亞並沒失掉。我們還是能夠打敗這幫小雜種的。」
「丹頓在多比將軍的參謀部工作,」魯爾用嘶啞的聲音對塔茨伯利說。「我並不同意他,但是聽聽他怎麼說吧!他會提供你一點可以廣播的東西。」
帕米拉回到她房裡被上一件浴衣,免得菲利普。魯爾老是瞪著眼盯她那薄薄的綢睡衣裡面的乳房和大腿。
塔茨伯利把酒杯重新斟滿時,謝普的尖嗓子問道:「你手邊有馬來亞的地圖嗎?」
「這兒就是。」塔茨伯利走到屋子中央,把柳條桌上面的一盞吊燈開亮了。
謝普把他的輕便手杖當作指示棒在地圖上比劃著,說明這次戰役完全是早就預料到的。他本人就在多比將軍的參謀部制訂演習方案時出過一份力。許多年以前,他們就預測日宰如果進犯時可能登陸的地點,以及他們將怎樣進軍。多比甚至在季節風期間布置了一場模擬進攻,來證明它是行得通的。但是目前馬來亞的司令部中似乎誰都不知道多比所做的研究工作。在晚上襲來的一場暴風雨中,北部的印度軍和英國軍猝不及防地被日本人建立起灘頭堡,防軍部隊潰不成軍,敗退下來。日軍的進展勢如破竹,建立在日得拉周圍、配備著充分給養的第二道防線,原來以為可以堅守一個月,卻在幾個鐘點里失陷了。從此英軍節節敗退,根本沒有一個作戰計畫。
再說,英軍分散在半島上——謝普用他的手杖這兒指指,那幾點點——兵力單薄,為了保護各機場,而機場的地點皇家空軍又選擇得那樣愚蠢,事先也不跟陸軍磋商一下。沒有辦法協調作戰,保衛機場。有幾個機場已經失陷了。這樣,日軍就奪得了制空權。還有更糟的是,日軍擁有坦克。在馬來亞,英國的坦克一輛也沒有。倫敦的陸軍部作出過這樣的決斷,在叢林戰中坦克沒有用。可惜的是(謝普用枯燥的、從鼻腔里發出來的高音調說),日軍並未獲悉這一真知灼見。儘管他們的坦克不很好,卻一路上橫衝直撞,沒遭到任何抵抗,亞洲人的部隊望風而逃。在新加坡高高地堆積著防坦克的障礙物,可就是沒有人把它們放到應該放的位置上去。
儘管吃了敗仗,英國的防守力量還是占著優勢,謝普堅持說。登陸的日軍有三師。英軍可以調集五師兵力,空中的和地面的援軍還正在源源而來。日軍對於叢林戰是訓練有素的——輕裝便服。能拿果子和野生植物的根充饑,配備了幾千輛自行車,一旦佔領了公路就可以迅速前進——但是日軍在大平洋全線出擊;很可能這支登陸軍隊的給養和彈藥得全靠它自己帶來的或是能搶到手的。如果守軍實行焦土政策,跟侵略軍拖下去,迫使他們在南下的長長的路線上把糧食、燃料、彈藥都消耗乾淨。等到彈盡糧絕,他們就只得停止前進。那時就可以一舉把他們消滅掉。
謝普在地圖上指出哪些地方早就應該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多比將軍當初打過報告,要求在和平時期就把它們建築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做——真是大錯特錯——不過還來得及。所需要的物資,庫房裡有的是。一支兩百萬中國人和馬來人(他們對日本人都又恨又怕)組成的勞動大軍,隨時可以召集。他們能在一星期或是十天之內,把工事築起來。需要築兩條十分堅固的防線,緊貼著城市:一條在海峽對面的柔佛州,另一條就沿著新加坡島本身的北岸,包括水下障礙物、輸油管、探照燈、碉堡、帶刺的鐵絲網、機槍掩體——「可是那兒的工事已經築好了啊,」塔茨伯利打斷他的話說。「北岸早就固若金湯了。」
「你錯了,」謝普回答道,他那奇特的姑娘般的細嗓子因為喝了白蘭地而變粗了。「這個島的北岸除了沼澤地之外,再沒別的什麼了。」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瞪大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親眼看見那兒有很結實的防禦工事。」
「你看到的是這基地的外牆,這道牆可以擋住那些愛管閑事的人。這不是一個可以防守的基地。」
「你這話是不是說英國廣播公司聽信了謊言,受了新加坡最高當局的矇騙?」
「啊,我的好朋友,英國廣播公司是一個宣傳渠道。人家利用你。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我希望你有什麼辦法叫馬來亞司令部動起來。」謝普似笑非笑地把手杖在手掌上輕叩著。「菲爾說你是個剛強勇敢的人,還說了這一類誇獎的話。帝國在搖搖欲墜,塔茨伯利。那不是報紙上的宣傳。那是軍事上的事實。」
塔茨伯利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沉靜的、具有強烈說服力而身上濕淋淋的軍官。「好吧。早上九點鐘左右,你能再到這兒來一次嗎?」他激動地在室內一瘸一拐地走著。「我準備通宵把這篇報道趕出來。然後我要你把稿子核實一下。」
「當真嗎?九點鐘?太好啦!我樂於幫忙。」
「可是你必須掩護丹頓,」魯爾插進來說。「哪怕人家用燒紅的夾鉗來拉出你的鳥丸。」
謝普走了。魯爾問是否可以讓他留下來在扶手椅里打個盹。他準備天一亮就上醫院。
「聽著肥濕衣服脫掉,掛起來。你去洗個澡,」塔茨伯利說。「我屋子裡有一張空床,洗過澡就去睡吧。」
「那太感謝啦。我渾身都發臭啦。在日得拉我們步行著從泥水塘里穿過去。我得從自己身上拉掉四十條水蛭。這些小小的怕人的髒東西!」
「你手上怎麼啦?」帕米拉問。「看來很怕人。」
「唉,那是在日得拉被二個白痴般的軍醫用柳葉刀弄成這樣的。」魯爾可憐巴巴地、擔心地往自己的手望了一眼。「但願別叫我丟了這隻手才好。也許已經有點兒血液中毒了,帕姆。我全身都在發抖呢。」
帕米拉笑了一笑。儘管魯爾天不怕、地不怕,這個人卻一向是疑神疑鬼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病。塔茨伯利問道:「你的飛機呢,菲爾?」
「在馬六甲飛機場。我們在那兒搭上一輛軍用卡車。他們不肯給我的飛機添汽油。丹頓和我是從擯榔嶼飛到那兒的。在擯榔嶼,我們還得守住飛機,趕開那些人,韜基,我是指白種人。事實上,是陸軍部隊的軍官!」
帕米拉在浴盆里放了水,給他放上乾淨毛巾,可是一看,他已經和衣睡熟了。她脫下了他的靴子和他外面的制服(制服散發出沼澤地的臭氣),替他把蚊帳在四邊塞好。她翻動他的身子的時候,他還說著夢話呢。
她突然想起了往事。直到目前為止,在新加坡,他一直是她過去的情人:上了些年紀,喜歡油腔滑調地調情,叫人討厭。可是眼前這個精疲力竭、頭髮蓬亂的白皮膚大個子,穿著溫漉漉的汗衫小褲,一無遮掩,睡在那兒,卻更象是當年在巴黎時候的菲爾。魯爾。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