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剿匪剿匪,眼下已經剿得丟了南京,連南昌都呆不住了,您居然還要繼續清剿赤匪?!」
眼看著蔣委員長如今已是大敵當前、命在旦夕,居然還不忘剿滅赤匪,陳誠顯然對這種「生命不息、剿匪不止」的瘋魔精神感到很是不可思議,「……您現在最要緊的是聯合各方勢力,壯大我方陣營,甚至連赤匪也都可以聯絡利用,比如說訂立一個合作盟約,這樣才能背後有洋人撐腰的南京偽政府進行對抗啊!」
對於陳誠在病急亂投醫之下提出的「通共建議」,蔣介石只是輕蔑地一笑:「……窮赤佬怎麼靠得住?洋人怎麼打得過?上海赤匪自陷死地,覆亡之期已是指日可待,真要跟他們攪合在一起,那才是找死呢!
唉,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無奈啊!眼下『何婆婆』(何應欽的綽號之一,因為他辦事有些婆婆媽媽而得名。)得到全世界帝國主義撐腰,正是氣焰囂張的時候,我暫時只有退避三舍,讓他和汪某人猖狂上一陣子。但是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中國的事情若是沒了我蔣某人,就一定是玩不轉的!」
「……這……就算是暫時要對南京方面忍讓,委座,我們又為何還要靡費僅有的一點兒軍餉,深入大別山那種窮地方清剿赤匪?鑒於當前的艱難時勢,只要守住武漢三鎮和江漢平原的富庶之地不就夠了?」
陳誠似乎還是有些難以理解蔣介石的「深謀遠慮」,「……失去了上海灘的財政支援之後,當前我方的軍力財力匱乏到了極點,發行的鈔票等同於廢紙,刮地皮一時間又刮不出多少油水,更別提還要供養海軍的那些吞金獸……清剿赤匪的軍費從哪裡來?總不能讓將士和官員們節衣縮食、捐出薪水報效國家吧!」
「……唉,正是因為手裡沒有錢,偏偏開銷又那麼大,我才要這樣不惜一切代價地賣力剿匪啊!」
蔣介石的回答似乎有些不符合邏輯。但接下來便解釋了其中的奧秘,「……我已經跟香港那邊過來的中介人聯繫好了,等到行營搬遷到武漢之後,漢口的英國和美國銀行將會給我們提供貸款,甚至承接一定數量的公債,但是有一個前提——我絕對不能因為一時落魄,而跟赤匪勾搭。否則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陳誠這才恍然大悟——民國時代的武漢三鎮,作為長江航線的樞紐,南中國內陸的工商業重鎮,以及中外貿易的重要集散地,這裡同樣是風氣開化、租界林立,素有「小上海」之稱。所以。跟上海灘的十里洋場一樣,武漢這裡同樣有著一批華資和外資的金融機構,能夠給各路政要和大帥們提供籌錢的渠道。
當然,眼下由於在上海的總行已經完蛋,武漢的華資銀行分行自然也只有關門大吉。但那些外資銀行、香港銀行的武漢分行卻依然能夠運作,只要能夠跟它們背後的大老闆搭上線,蔣委員長就算在失去了上海灘的大錢包之後。也依然能夠靠武漢的這個小錢袋苟延殘喘下去。不過,美英帝國主義的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發放貸款的首要前提就是跟赤色分子劃清界限——而這正是蔣介石的天賦強項。
此外,通過美英帝國主義這一姍姍來遲的善意表現,蔣介石還從絕境中看到了東山再起的一線希望。
——雖然迫於紅軍攻佔上海,可能從此掀起遠東紅色革命的巨大威脅,為了借用大日本皇軍這把鋒利的刀子,清剿上海的紅色力量。美英帝國主義不得不暫時縱容日本在華勢力的急速擴張,甚至允許日本打倒自己的在華勢力代理人蔣介石,改而扶植了一個以汪精衛為首的親日派中國政府。
但是,狡猾的美英帝國主義並沒有坐視日本在中國開疆拓土,而是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後招——利用日軍清剿赤色分子的「借刀殺人」尚未開始付諸行動,接下來翻臉不認人的「卸磨殺驢」計畫就已經在醞釀。具體來說,就是給蔣介石提供資金援助。讓他暫時蟄伏上游,整兵備戰。一旦未來時機成熟,美英等國就會一邊逼迫日軍撤退,一邊放出這頭老虎。再一次打倒南京的親日派政權,從而奪回一切在華利益。
對於此時在南昌坐困愁城的蔣介石來說,美英帝國主義的這個打算,自然無異於讓他絕處逢生。
「……不用太擔心何應欽的進攻,他借著日本人的東風,最多也就能打到江西,然後就會被我們的美國朋友和英國朋友阻止。等到我們在武漢站穩了腳跟之後,就籌備成立武漢國民政府,以便於跟南京方面分庭抗禮,再現寧漢對立的局面!嗯,最初當然要蟄伏一段時間,養精蓄銳。等到日本和美英的關係破裂之後,我們就能依靠美英友邦的幫助,沿江順流而下,直撲南京,重建黨國大業!」
蔣介石一邊努力給此時依然不離不棄的愛將陳誠鼓勁兒,一邊還講了他在武漢「另立中央」之後的人事安排——自己當然是繼續擔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前南京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擔任國家主席兼行政院長,以便於收攏社會名流之心,而陳誠則就任軍政部長,也就是原本屬於何應欽的位置……遺憾的是,自以為有了萬全之策的蔣介石,此時並沒有預料到,想要在武漢三鎮另起爐灶的「玩家」,眼下可不止他一個……
「……報告委座,從四川方面發來的情報,劉湘昨天在萬縣召開誓師大會,集結了數萬川軍,號稱要水陸兩路東征援鄂,前鋒部隊已經快要走出三峽了!」一名機要秘書匆匆奔進辦公室,報告了上述噩耗。
「……娘希匹!這幫四川耗子也敢跟我搶武漢?快點收拾!一個小時之後就出發去機場!」
此外,就在美英帝國主義謀劃著「卸磨殺驢」之際,日本人同樣也在打著「挾匪自重」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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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租界,北支那駐屯軍或者說「天津軍」司令部的某間辦公室。
這是一間鋪著榻榻米,裝了紙拉門的傳統日式和室。和室的牆角擺放著精緻的小神龕和古老的日式鎧甲,和室的牆上掛著軍刀和太陽旗,以及一幅主題為富士山鎮壓著長城的軍國主義題材浮世繪,此外還有四個古色古香的掛軸條幅。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日俄戰爭之中日本「軍神」乃木希典的四句名詩:「……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浴幾春秋。斗瓢傾盡醉余夢,踏破支那四百州!」
身穿軍裝的陸軍參謀本部作戰部長石原莞爾少將,此時正跪坐在榻榻米中央的一張矮木桌旁,皺眉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報告,不時還提筆在桌邊的作戰地圖上做幾個標記。
辦公室的窗外,不時傳來日本軍官們醉醺醺的「萬歲!」和「武運昌隆!」等歡呼聲。以及「慰問團」妓女們的咯咯嬌笑——這是天津軍的各級日本軍官們,在得知「南京無血開城」的空前喜訊之後,興高采烈地在舉辦祝捷宴會,用挾妓豪飲來慶祝無敵之大日本皇軍僅用一個月就征服支那的「蓋世武功」!
而制訂了本次「南京突襲作戰計畫」的石原莞爾少將,也因功飛黃騰達,不僅拿了勳章。還升任陸軍參謀本部作戰部的部長——這個集中了參謀本部90%許可權的核心要職,離參謀次長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但是,作為當前日本陸軍之中的第一流戰略家,石原莞爾卻並沒有陞官和嘉獎沖昏頭腦,而是冷靜地從輝煌勝利的背後看到了喻示著危機的陰霾,並且開始著手準備解決的對策。
事實上,如果不是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天賜良機。石原莞爾是根本不贊成擴大對華侵略的。
——石原莞爾,日本陸軍大學30期次席畢業,畢業後留學德國,據說是能夠讀懂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的為數不多的日本人中的一個。不僅如此,這位天才還發展了《戰爭論》,整出來了一個「最終戰爭論」。具體來說,就是認為未來世界的衝突是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衝突,作為東方文明代表的日本。不可避免地要和作為西方文明代表的美國要進行一場所謂「最終的戰爭」,以此來決定人類社會的走向。
石原又認為,在這場「最終戰爭」的較量中,日本在大戰略上處於極端不利的地位:國土狹小、沒有縱深,缺乏多種戰略資源。在這場持久戰的過程中,日本一定要一個後方基地,這個基地就是滿蒙——這就是「滿蒙生命線論」的由來……也正是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石原莞爾一手策劃和挑起了九一八事變,並且依靠他對時局的精準判斷,只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價,就輕易奪取了東北三省。其軍事才華堪稱妖孽。
然而,根據石原莞爾的戰略思想,他對中國、蘇聯以及美國的戰爭進程,是有精確的步驟設計和嚴格的規模控制的。在成功奪取滿洲之後,就應該在至少十年之內不與中國國民政府爭鋒,而是向當時的中國國民政府無力保護的內蒙古地區擴張,同時挑動關內動亂,使得中國長期陷於內訌失血;同時大力經營滿洲、內蒙,建立起一個可以進行持久戰的大後方,以及一支強大的、自給自足的軍事力量,最終達到滅亡中國,並通過與美國的最終戰爭,實現稱霸世界的目的,其野心之龐大,計畫之詳密,令人瞠目。
可問題是,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一個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