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東京的千代田區,有個叫做「永田町」的地方,它方圓不足兩公里,卻是整個日本的政治中心,相當於中國的中南海、韓國的青瓦台。而歷屆的日本首相,也往往自嘲是「永田町町長」
永田町的所在地,其實是一座不高的小山。江戶時代初期,有一戶姓「永田」的人家在此建房,並設立了一個馬場,稱為「永田馬場」。此後,一些諸侯大名在此地建起別墅,並設立了日枝神社,讓這裡成為權貴雲集之地。明治時期,日本政府在此設立陸軍省,使「永田町」在當時成為「陸軍參謀本部」或者說「軍國主義者大本營」的代名詞。1936年,國會議事堂在永田町建成,於是,除了天皇居住的皇宮之外,日本中央政府的主要機能都開始集中到「永田町」,而人們也開始把「日本政治」叫做「永田町政治」。
目前的永田町,位於東京的最中心,皇宮的邊上。它的地盤上坐落著國會議事堂、首相官邸、國會議員辦公樓、國立國會圖書館等中央機構,此外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黨派辦事處和議員事務所。環境既清靜又幽雅,還籠罩著幾分神秘的氣氛,與周圍的喧鬧街市相對映,實在是超凡脫俗,恍如仙境。
但事實上,一場場看不見硝煙的權力之爭,在永田町從來沒有間斷過。
為了成為首相官邸的主人,全日本的頂尖政客們。年復一年地在這裡進行著你死我活的權力遊戲。
他們當中有人玩得很精彩,也有人玩得很撲街,更多的則是在早期成功之後走火入魔,最終玩脫了。
此時此刻,剛剛上任不到一個月的內閣官房長官泉田准三郎,正神情蕭瑟地站在首相官邸的庭院內,一邊抽著香煙。一邊看著又一位日本首相的退場——僅僅上任二十四天的海老原翔太首相,因為悍然提高消費稅的冒失舉動,引發了全國性的大騷亂。最後在輿論和國會的一片攻擊聲之中心心力交瘁,不幸於今日凌晨召開會議之時,突然心肌梗塞發作猝死。而他的海老原內閣也隨之倒台。
接下來,到了今天下午,前首相海老原翔太的家屬就收拾完了他的遺物,騰出了住所和辦公室,然後在警視廳機動隊的護送之下——東京市區的騷亂尚未完全平息,送葬隊伍有可能在途中遭到暴徒襲擊——扶著前首相的靈柩,在哀樂的伴奏聲與僧侶的念經聲中,抹著眼淚緩緩離去。
此時的首相官邸的門口,由於尚未清理,依然是一片狼藉。散落著示威者被驅散前丟下的旗幟、條幅,還有破鞋子、破衣服和各式垃圾,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棒球賽剛剛散場之後的觀眾席。在幾處低洼的地方,隱約還能看見乾涸的血跡——這都是示威遊行和機動隊鎮壓作戰留下的痕迹。
望著逐漸從官邸門口遠去的靈車,泉田准三郎嘆息著丟下香煙。以標準的九十度姿勢,朝著車尾低頭鞠了一躬,作為對一手提拔了自己的前首相,以及舅舅大人的最後告別。
——海老原首相,我親愛的舅舅大人,您這一次可真的是玩脫了!
其實。所謂把日本消費稅率提高到40%,不過是海老原首相拋出來的一個模糊建議,既沒有得到國會的批准,也根本不可能被投票通過——因為這原本就只是海老原首相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一項權宜之計,連他自己都沒當真,僅僅是用來拖延時間、緩解壓力和糊弄人的。而因此爆發的民憤,也是這位首相在事前就預料到,並且刻意促成的——要不然怎麼糊弄人呢?
可惜的是,海老原首相顯然低估了反對黨的煽動本事和對於倒閣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執政能力,更沒想到在他上任之前,黨內就已經儘是反骨仔,並且串通競選對手悍然演出了這一幕大戲——群眾遊行、國會反對、議員脫黨、手機郵件串聯、媒體大潑污水、內閣大臣帶頭跳出來斥責首相橫徵暴斂……當初2011年倫敦暴動的「組織經驗」,全都被以自民黨為首的反對黨給用上了!
而且,日本反對黨的活動能量,也要比當年倫敦的混混流氓們強得多——雖然最後還是失控了。
總之,這場風波的最終結果,就是海老原首相玩火自焚,不僅毀掉了自己的名聲、地位和生命,就連團結黨政府也已經等於是被判處了死刑,現在只是在刑場上等待處決而已。
但是,作為一名東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泉田准三郎其實也能理解海老原首相的無奈與苦衷。
——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泡沫經濟崩潰以來,日本政府的財政就陷入了這樣一個怪圈:日本經濟長期低迷,政府財政收入逐年下降,但開支卻難以削減。譬如在2011年,政府的預算支出為92.4萬億日元,而收入則只有41萬億,只及支出的一半。所以,政府要增加支出、刺激經濟,只能不斷發債。而國債是要償還和付利息的,為了還債,政府不得不考慮增稅,但增稅又反過來抑制了經濟的發展。
隨著時間的推移,債務一年年地越積越多,最終超越GDP數倍,日本政府的財政問題已經積重難返。雖然冰島政府在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可以果斷髮動全民公投宣布國家破產,讓一幫歐洲投資人氣得直跳腳,據說還吞了英國女王存在冰島銀行的私房錢。但問題是,日本政府欠下的主要不是外債而是內債,如果宣布國家破產,讓國債作廢的話,結果恐怕不是什麼友邦驚詫、列強震怒。而是本國全民破產,更確切地說是一堆大財閥破產,然後銀行倒閉殃及庶民……
更何況,為了支持衰頹的國家,財閥們已經不顧自身的收益損失,買了許多日本國債,現在政府居然還要給他們最後一刀。榨乾最後一點油水……且不說這是不是太沒良心了,難道人家就會乖乖地讓你下刀嗎?別忘了,財閥們才是真正掌控著日本的人啊——在不考慮美帝的情況下。
為了解決財政虧空問題。歷屆日本首相嘗試過很多方法,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印鈔票。可惜日本不是美帝,日元也不是美元。沒辦法向全世界征鑄幣稅,對其它國家進行經濟掠奪——近現代史上恐怕只有蔣委員長和宋子文先生,才會真的就以為鈔票就是錢,沒錢花的時候隨便印就是了。
最終,日元的量化寬鬆政策,只能在自己的國內製造出通貨膨脹——本來日元鈔票的面額就已經挺大了,再一貶值……真的是在往冥幣那個方向急速發展了。
與此同時,為了轉移社會矛盾、釋放國內壓力,日本又搞了自衛隊改國防軍,國防軍再改回自衛隊的一通折騰。錢花了無數,收益卻是一毫也無,預先設定的戰略目標一個都沒實現。
更要命的是,自從太平洋戰爭失敗以來,日本的背上就始終趴著一隻巨大的吸血鬼。在表面的繁華之下。日本在實質上已經成了美國的殖民地——美國通過長期信用銀行和金融自由化,從日本強行掠取了數十兆的錢;駐紮在日本的美軍又讓日本根本無法抗拒美國的剪羊毛,就連當初誘發泡沫經濟崩潰、毀滅日本神話的《廣場協議》,日本人最終也還是只能含淚簽了下來;而試圖反抗美國、恢複國家自主的日本政治家,譬如田中角榮之類,往往都會被整得很慘。
原本只是普通議員的海老原翔太。完全是因為前一任首相帶著整個內閣班子出訪華盛頓之際不幸集體墜機身亡,這才讓他僥倖得以上台——現在的內閣官房長官泉田准三郎,也同樣是由於前任內閣官房長官的墜機身亡,才突然得到了這個職位——然而剛一上台,這位首相就面對著這樣一副糟糕的局面:債台高築、國庫赤字、經濟疲軟、失業率高漲、國際影響力下滑……
當然,日本人已經在這樣的環境里生活了幾十年,早就差不多習慣了,也沒多少怨言可說。
但問題在於,剛剛上任、還有些懵懵懂懂的海老原首相,一上台就要面對美國老爺的逼迫!
——即使是在這種艱難的年代裡,同樣缺錢的美國人也還要繼續向日本剪羊毛,華盛頓當局一方面竭力催討已經被拖欠了大半年的駐日美軍經費,另一方面又拋出了若干份旨在進一步把日本變成奴隸的「經濟合作協定」,此外還逼迫本來就已是債台高築的日本政府,繼續掏錢大量購買美國的國債。
於是,在內外交逼之下很快感到焦頭爛額,而又缺乏基本政治經驗的海老原首相——他在從政之前,原本只是一位大學教授,屬於標準的書獃子——居然想出了一個玩火的險招:為了解決財政困境,敷衍美國方面的要求,他打算先拋出一份根本不可能通過的財政平衡方案——將消費稅率提高到40%——從而激起國會和民眾的反對浪潮,然後以此為理由裝可憐,敷衍美國方面的無理威逼,祈求寬限一些時日。總之就是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最好拖延到倒閣為止……
然而,儘管海老原首相自認為是坐在了火坑上,每天如坐針氈、苦不堪言,可全日本還不知有多少政客在摩拳擦掌,隨時等著把他從永田町首相官邸踢出去呢!
更要命的是,他手下的內閣大臣,竟然集體當了反骨仔——先是在這個不靠譜計畫提出的時候竭力贊成、大唱頌歌,然後又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捅了他一刀,讓海老原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