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青稞走到1號病室。
這是一間小病房,只擺兩張床,那個病人去做血光量子治療,只剩三大伯一人在床上躺著,見有人來,坐起,打招呼道,稀客。
范青稞笑笑說,您這裡,來的都是客。
三大伯說,也不盡然。醫生護士就是公幹。
范青稞說,我私人的事,求您。
三大伯說,誰讓你來的?
范青稞說,名氣那麼大,還用別人告訴?您是秘密交通線。
三大伯說,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封鎖越嚴,來求我的人就越多。我所以長住不走,就是這裡掙錢比外面容易。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一天三頓飯有人送,晚上踢了踹了被子,還有軟軟的護士小手,給你蓋上。一輩子沒享過這樣的福啊!
范青稞說,管得這麼緊,往外的電話怎麼出去?
三大伯說,問那麼詳細幹什麼?想把我告了?
范青稞說,我告了您,我有什麼好處?醫院也不會免收我一分錢,我還得罪了您。這裡的人,誰知誰手上染了血?我不敢。
三大伯嘿嘿笑起來說,你看我很霸道,害怕了,是不是?那其實是做給別人看的,這地方人,吃硬不吃軟。我看你是個婦道,所以對你說實話。我其實是極膽小的一個人。
范青稞比聽到他是惡魔還驚愕,說,真的?
三大伯悅,人騙人,都是為了好處。我說這個騙你,有什麼好處?
范青稞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按照原來想好的計畫說,我要給家打個電話。
三大伯說,你說吧。
范青稞問,對著哪兒說?電話呢?
三大伯說,電話還能擺在明面上?那可真是一天也別打算在這混了。醫生護士的眼珠,都是屬金魚的,白天黑夜睜著。再說,每個人都來打,聲一大,立馬就會讓人聽見,這買賣還如何做?規矩是,你把號碼和要說的話,告訴我。我一定給你傳到。準確快速,質量三包。
范青稞說,收費呢?進來時,一分現鈔也沒帶,連買水果,都是護士先記在賬上,出院時統一算。
三大伯說,我和護士長用一個章程,算總賬。她是出院時算,我是出了院以後,有人會到你家去收錢。
要是我不給了呢?范青稞問。
問得好。不過,我還真沒碰到一個這樣的人。你知道,這裡的人,什麼毛病都有,可是不賴賬。
我留的地址是假的呢?你上門收賬,不就撲了空?范青稞覺著這真是第三百六十一行,窮追不捨。
這事也沒碰上過。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是不是?我也早有兩手準備。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腦子能頂電子計算機。你讓我打電話,必是有重要的事,對方那人必是你至愛親朋。所有的電話號碼,我都過目不忘。但只要你一交了錢,我立馬就忘了,這是上天給我的家什,讓我靠這門路吃飯。
范青稞把先生的號碼報了,說,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是我一切都好,請他放心。
三大伯嘬著牙花於,說,就這?
范青稞說,是啊。
不是暗號隱語什麼的,他很關切地問。
不是。就是平安信。范青稞說的是實話。
不是騙我?三大伯仍是不信。
范青稞說,我騙您,有什麼用處?您剛才不是說了,得有用才騙人。
三大伯說,我剛才說的是平常人,但一吸了毒,就難說了。騙人就成了習慣,有用沒用都騙人,,他們都不要說真話了。
范青棵說,您一口一個他們,好像您不吸毒似的。不吸毒,到這裡幹什麼?這兒也不是旅遊勝地。最好看的風景,就是鐵門鐵柵欄。
三大伯說,你還真說對了。我就是這病人里,唯一不吸毒的人。
范青稞又是狠狠一驚,差點說,您太驕傲了,我也是一個不吸毒的人。
那您到這裡來幹什麼呢?再說檢查那麼嚴,你怎麼能混下來呢?范育稞被三大伯吸引住了。
裝吸毒,簡直就是天下最簡單的事。你只要弄點粉,往鼻孔一晃,所有的化驗就成了陽性,我就喜歡科學發達,化驗越靈敏越好騙。誰也想不到有人干這個名堂,有偉人說過,堡壘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我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內部,起碼也是外部最靠里的地方。三大伯斜靠在他的被子垛上,炫耀地說。
范青裸竭力使自己鎮定。她想,簡方寧應該哭著感激她,發現了一顆定時炸彈。
你這樣每次吸一點,時間長了,不是也要上癮?范青稞索性問個水落石出。
我警惕性可高了。連著試上幾回,有了要上腦的意思,馬上洗手不幹。我憑頭腦清醒掙錢,哪能幹糊塗事?三大伯語氣堅定,充滿自信。
無論范青稞多麼為朋友嘆息,這會兒,她對三大伯很敬佩。
那您把電話打了吧,地址我也留給您。放心好了,我不賴賬。范青稞看耽擱的時間不短了,想趕快去見簡方寧。
大妹子,你對我說的是實話,我也給你一句實話。就是你這個電話,甭打啦。
范青稞本來已經走到門前了,這一下子,又折回來了。
為什麼?
沒必要。你住在醫院裡,還能有什麼不好的?家裡人自然放心。三大伯很不屑地說。
我又不是不給您錢,我叫您怎麼說,您就怎麼說好了。范青稞不悅。
三大伯並不惱,說,你知道我這個電話,用一回,收多少錢。
范青稞說,您莫非認為我交不起一個電話費?
三大伯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這些話,不值我的電話和我擔的這份風險。
范青稞說,您的電話,用一次多少錢?
三大伯說,本埠一塊綠樹皮,外埠一塊灰樹皮。
范青稞說,樹皮是什麼?
三大伯嘆了一口氣說,看來你真是個良家婦女。綠樹皮就是50元的票子,灰樹皮就是100元的。
范青稞眼珠幾乎掉出來,說,這麼貴!
三大伯說,你以為是街頭的公用電話?知道我要把一個電話打出去,需要鬼鬼祟祟下多少功夫?有時候蹲廁所里,有時候捂被窩裡,有時候在澡堂里……口齒要清楚,記性要好,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個不留神,叫護士看到了,勒令我出院不說,大哥大一沒收,就是重大損失,鋼絲上的買賣,我是捨命陪君子,為人民服務。收費公平合理,從沒人提意見,你是頭一個!
范青稞趕緊陪笑臉,您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我這個口信,確實不值一塊樹皮,不知別人都是什麼要事?
三大伯說,人家嘛,都是自己帶個漢顯BB機,目標小,外頭的消息能傳進來,一般的就不理它了,重要的就到我這兒聯繫。多半都是股票買賣和生意上的事,最要緊的就是……他做了一個你知我知大家都知的眼神,不再說下一去。
范青稞卻不解,追問,最要緊的是什麼呢?
三大伯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這裡的人,有連這個還不懂的嗎?
范青稞恍然大悟道,喔,是要粉。
三大伯說,是嘍,戒毒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打熬不住,就讓家裡來人送粉。話都得從我這兒遞出去。
范青稞說,明白了。你這是毒品轉運中心。
三大伯很謙虛地說,過獎了,不敢當。我做得還很不夠,待加強改進的地方還很多。比如,我打算進一步擴展業務,既然很多人打電話都是為了要粉。我何不把這個市場佔領下來?讓家裡人千方百計送來,又慢風險又大。要是我把貨色備好,隨時保證供應,你看多麼好!當然,我是無利不起早,外面的毒品賣600塊錢1克,我怎麼也得賣到1000塊錢1克。你說我這個價錢,是不是很公道?這是老虎鬚上做生意啊!
范青稞用手托著腮幫子,好像突然牙痛的模樣。只有這樣,她才能借著手拿的力氣,按住臉上的肌肉跳動,讓它們別顯出太吃驚的表情。
是啊,太不容易……了……她支支吾吾地說。
您打算什麼時候開始行動呢?范青稞一不作,二不休,把情報坐實。
這可是慌不得的事情,我正在研究法律呢。三大伯誠懇地說著,遞過幾本書。
范青稞看了看書皮,翻著白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每本都是最嚴正最權威機構發布的法律法規,被三大伯掀得卷了邊析了皮,攻讀得非常徹底。
這裡有明確規定,倒賣毒品是要敲砂罐的。范青稞拍拍書,恰到好處地使用了一句鎮懾人心的話。砂罐就是腦袋。
你那是一知半解。皮毛。真正要幹這一行,第一緊要的事是把法律研究透,不然你就不配。三大伯臉上現出陰沉的思索。你知道嗎,販毒在世界各國,都要處以重刑。三大伯一副誨人不倦的和藹嘴臉。比如新加坡政府1975年規定,凡是走私15 克以上海洛因、30克以上嗎啡和非法加工生產毒品的,都要執行死刑。聽說你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