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啡成癮的小白鼠,面對天敵眼鏡王蛇,瞪著血紅的眼睛,毫不畏縮地衝上去…… 咱們這就去看。簡方寧活龍活現地介紹。
不,說什麼我也不看了,馬上回去吧。太可怕了,戒毒的病人,畢竟還殘存著最後的良知,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是自願來的。可這裡的動物呢,完全喪失了自己的意志,成了毒品口中的羔羊……走出實驗室大樓很遠,沈若魚還心有餘悸。
這就是追求無理幸福的代價,人獸皆然。簡方寧感嘆地說。
什麼叫無理幸福?頭回聽說,沈若魚好奇。
你說幸福的實質是什麼?簡方寧沉思說著。
幸福是感覺。心靈的感覺。比如一個餓肚子的窮人,在他頭暈眼花之時,得到一塊乾糧,在他看來就是無尚的幸福了。賣火柴的小女孩,能坐在溫暖的教室里讀書,一定覺得這是天下最幸福的事。要是給肚滿腸肥的老爺,送一碗紅燒肉,他非覺得這是謀殺。你要是讓遊手好閒的少爺考試,他肯定大發雷霆,以為這是嘲弄…… 所以說,幸福是一種依了每人的心靈悟力,各自絕不相同感受的深刻體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沈若魚邊走邊說。
簡方寧說,若魚,你有一點像哲學家了。
沈若魚得意地說,是嗎?哪一點?
簡方寧說,這種慢吞吞的口吻。在我看來,幸福感很簡單,那是一種稀有物質的存在形式。
沈若魚說,物質,到處都是物質!我們怎麼這樣倒霉,生活在一個物慾橫流的時代!我真想退回去一千多年,活在盛唐,那時國力強大,四海為家,人們還有閒情逸緻,創造文學藝術這些高雅的東西,出李白杜甫這種特產,現在可倒好,除了物質,人們再不需要心靈了。
簡方寧說,你不要這樣憤世嫉俗好不好?也許不該讓你到戒毒醫院裡來,這兒太特殊,太濃縮了。社會就像一杯渾濁的水,溶解著各種成分。靜止地擺
在那兒,會漸漸沉澱。戒毒醫院幾乎集中了最底層的渣滓,你從這裡感受整個
社會,情緒會很激動。我所說的幸福是物質,不是說幸福來自物質,而是指幸
福的感覺,是一種產生於大腦中的特殊物質。
沈若魚說,喔,方寧,請說詳細些。
簡方寧說,若魚,我們每個人有十種情緒,就像十種不同的顏料。這十種情緒是,喜、怒、怕、悲痛、厭惡、驚奇、輕蔑、內疚、羞、興奮。每時每刻的心緒千變萬化,都是基本情緒粒子調配而成,就像用顏色塗抹出各種圖畫,萬變不離其宗。
沈若魚說,我就不信。比如我剛才的情緒,你倒說說,符合哪一種?
簡方寧說,它是一種複合情緒。你看到了實驗動物,出於側隱之心和物傷其類的隱憂,有一種潛在的恐懼,恍惚之中,怕自己有一天也淪落到任人宰割的悲慘境地,燃起了無名怒火,你又不知向誰發泄。向我嗎?你明知帶你去參觀是好意,不能朝我開炮。向那些實驗員嗎?你理智上很清楚這種實驗,對全人類有益,再說他們只是執行者,人家對我們也很熱情,這股火自然不能針時他們。向那些實驗動物嗎?當然更沒有道理了。它們為了人類的健康,自身正在經受苦難。你不知道該向誰傾訴,悲從中來。從動物身上,你看到了人類的某種陰影,你為了人類悲哀,你逃避,所以你提到了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但你逃脫不了自我譴責,你內疚了,因為你也是人類的一分子。緊接著這些新刺激,引起了你探索的興趣,腦子裡懸掛大大的「?」號,不知怎樣解答……這就是剛才片刻之間,你頭腦中涌動的思潮,它是害怕加上憤怒、悲哀、內疚、羞恥再加上興趣的複合反應,它的名字叫「焦慮」,我說得對也不對?
沈若魚說,啊呀呀,把我剖析得體無完膚。好像被你切成燈影牛肉那麼薄,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根本沒辦法說對還是不對,連我自己都理不出頭緒。細想想,也許對吧,那些感觸我都有,只不過火花般一閃而過,你要不說,連我也意識不到。只是你這樣經年累月地琢磨別人,累不累呀?
簡方寧說以為我願意琢磨你?一門專門的學問,要不我怎樣知道吸毒人的心理?他們說的,是真還是假?你不知道不要緊,要是我也辨不出,如何救他們?我不吸毒,卻要比吸毒的人還更懂得他們。以後他們說話,你搞不清楚真假,我給你評點,保證答疑解難。
沈若魚說,好吧。到時請你圈點。
簡方寧又說,懂了他們,才能研究克服他們的心癮。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吸毒引起的那種無與倫比的幸福感。
沈若魚說,你還真信他們說的什麼幸福啊?
簡方寧嚴肅地說,我信。一個人說,我不信。十個人說,我也可以不信。但所有的人都這麼說,我不能不信。你不要以為吸毒的人都是一群傻瓜,不是的。他們平均智商高於普通人,大多數人很聰明。最初他們的確是為了追求幸福,才開始吸毒。幸福是什麼?在一百個人那裡,會有一百種解釋。我是一個醫生,我用科學解釋。幸福是五分的喜悅,加上五分的興趣。幸福是一杯用粉紅和金黃調成的玫瑰色的雞尾酒。研究證明,當人類內心充滿喜悅興趣這些良性感覺時,大腦橋腦部的藍斑內,就積聚起一種奇特的物質,我們稱它為「F肽」。請牢牢記住,藍斑是人類的幸福中樞。F肽是腦黃金,它鎮定痛覺,屏避惡劣信號,提高記憶力,增強學習功能。像雙面鏡,讓好事放大,讓痛苦縮小消失。它是幸福的物質基礎,情緒里的快樂碼,儲藏幸福。誰擁有了它,誰就在這一時刻擁有了幸福。
沈若魚驚駭地說,方寧,請您一開法眼,看看我腦瓜裡面,此時此刻這種寶貝多不多?
簡方寧裝模作樣地瞅瞅沈若魚頭顱,說,可惜,F肽只有螞蟻眼睛那麼一下點。
沈若魚愁眉苦臉道,我的F肽,只怕連邊角料,也在早年間用完了。打進了你這所醫院,嚇得如驚弓之鳥,哪會有幸福之感。
簡方寧道,錯啦錯啦。這F肽嬌氣得很,一邊產生一邊破壞,哪裡存得住?若是越聚越多,像集裝箱堆在那裡,人們快樂無邊,豈不天下大亂!
沈若魚說,鬧了半大,F肽自產自銷,保鮮易碎,除了每個人的腦藍斑部現炒現賣,哪裡也找不到了?
簡方寧說,對啊。人們對於幸福感,才那樣珍視,它電光石火一閃,轉身就走,再也不露真顏。世上唯有短暫難得的東西,才是寶貴的,才值得人久久地回味。
沈若魚道,我算明白了,原來體驗幸福的時候,實際在品嘗F肽。
簡方寧說,若魚,你這性格,說明體內的F肽數量不少,只是質量有些問題,大概都是些處理品。。
沈若魚哀嘆道,我這人的幸福本來就比較少,叫你這樣一說,還是劣質品,為人一世,連幸福都是假的,真是——苦哇!
她學著京戲裡青衣上場時的叫板,兩個人哈哈笑起來。
沈若魚說,這會兒,咱倆體內F肽泛濫成災了。
簡方寧說,別那麼庸俗好不好?說正經的。F肽已經能從動物體內提取,當然量極少。科學家分析它的分子結構式,更細微的亞分子水平的研究……結果發現在它的中心碳原子上,有一個芳香環,一個哌啶環,還連著一個苯環
沈若魚拍手道,再添上兩個環,就是奧運會標誌了。
簡方寧真的生氣了,到底聽不聽?我苦口婆心地對你進行科普教育,簡直泄露景天星教授最新科研成果,你卻亂打岔!
沈若魚道,院長息怒。我多認真啊,哪一次插嘴不是恰到好處?要不你講得那樣深奧,我吸收得了?你不就成了對魚彈琴嘛?
簡方寧說,好,我接著說。可是我說到哪兒了?
沈若魚提示,到了三環路。
簡方寧說,是啊……結構,你該明白了吧?
沈若魚說,我這一次可是瞪眼聽著呢,你什麼實質性結論也沒說。要我明白什麼?什麼也不明白!
簡方寧說,真笨。提示你一句吧,嗎啡正是具備了中心碳原子、芳香環、哌啶環、苯環……
沈若魚驚呼道,天啊,我知道了!嗎啡模仿了F肽,騙了腦神經,讓人進入虛妄的幸福。
簡方寧的臉色變得很冷峻,說,是啊,嗎啡是F肽的天然模仿者,它們像一對雙生姐妹,一個邪惡,一個善良。嗎啡是從罌粟而來,不管人們多恨這種嗎啡的前身,作為醫生,我不能恨一種植物。有什麼理由恨一株植物呢?它生長著,花開花落。沒有人類以前,它就生長在地球上,比我們更古老。是人類利用了它,不是它利用了人類。至於它長得像人腦中導致快樂的一種物質,這不是它的罪惡。如果利用得好,它會造福的。比如那些瀕臨死亡的人,痛苦折磨著生命的每一分鐘。這時要是給了他嗎啡,可以最大限度地免除痛苦,這不是幫了一個大忙嗎?
濫用嗎啡,是人類自己的誤區,不必嫁禍於某種天然植物。如果連這點胸懷都想沒有,是弱智膽小加上不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