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長室直行,沿普通樓梯,順梯而下,經檢驗科,從另一道門到了樓外。
又看到灰藍的天,聞到充滿寒意的空氣,真有枯木逢春之感。沈若魚激動不已。你這樓,像碉堡,正面三道鐵門,強攻很困難。但要從院長室這個方向朝里攻打,就手到擒來了。她對簡方寧說。
你這人,居心不良。我把所有的秘密都暴露給你,你卻打著顛覆我的主意。
沈若魚說,我是為你著想。病房內封閉很嚴,自是利於管理。如果著了火呢?大家往哪裡跑?所有的窗欞都釘了鐵條,哪怕誰有勇氣跳樓,一時半會也撬不開。要是燒死燒殘個把病人,你這個當院長的,就算不必償命,也少不了來個玩忽職守罪。
簡方寧沉思道,我應該重視你的建議。
走出院外的鐵籬笆,明晃晃的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沈若魚才適應了室外的強烈光線。你這醫院夠闊的,居然還建有動物實驗室?她說。
簡方寧說,我哪有這麼大的譜兒?是景天星教授科研的一畝三分地。
沈若魚說,實在想不通,動物實驗和人有多大關係?
簡方寧說,科盲。
沈若魚臉上不悅,簡方寧趕緊解釋說,我剛來時,想法也跟你差不多。時間長了,才覺得動物世界好。它們沒思想,不會說謊,簡單誠實,無遮無攔,好像假分數約分簡化,一切變得單純明朗。在人間看不清楚的問題,到了動物那兒,一目了然。
沈若魚說,真有那麼神奇?舉個例子。
比如印度的狼孩,就說明母愛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兇殘的動物都可以具有的一種本能,不必將它吹捧得那麼高尚。
沈若魚說,材料老了些,再說狼孩是在大自然中偶然發現的,和實驗室沒什麼關係。
簡方寧說,好,舉個籠子里的例子。先問你一個非動物世界的問題,比如賣淫,你說實質是什麼?
沈若魚說,是社會問題。男女不平等,剝削壓迫貧窮……等等。我也不詳細說了,反正你知道我掌握了這個問題的實質就是。
簡方寧說,在動物實驗里,你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
沈若魚打斷說,你們的動物實驗也夠腌臢的,什麼不可實驗,卻非實驗這個?它們怎麼表示意願?有貨幣嗎?能明碼標價嗎?
簡方寧說,也不是特意設計的,只是在觀察中偶然發現。
籠子里關著一隻公猴一隻母猴,已經狠狠餓了它們一段時間。這當然比較殘忍了,但要觀察在飢餓狀態下的各種反應,和突然進食以後身體各種機能的改變,還有試驗某種新型藥物的效果,都只有在極端情況下,從動物身上取得第一手的資料。有人會說,挨餓的人多得很,還不如在人身上試驗呢!那是殺人。日軍731部隊就是那種魔王,當時也有科學家參與了這一卑鄙行徑,就是殘忍地想獲取人體數據。實驗人員來了,把可憐的一點麵包屑灑在地上。兩隻猴就上來搶。猴子是靈長類的動物,不愧萬靈之長,立即判斷出,這點東西要想讓雙方都填滿肚子,絕對不夠,最多只能讓一隻猴吃個半飽。雄猴力量大,當然比較佔優勢,它用身子霸佔了所有灑了麵包屑的領地,開始貪婪地吞吃。雌猴一看,形勢對自己極為不利,大部分食物,失之交臂。它略略思索了一下,也就幾秒鐘吧,你很難說它在這段時間裡進行了複雜的權衡,至多是查閱了大腦里的潛意識記錄,瞧瞧無數同性祖先在遇到這種境況時的應對措施。
一種血液中遺傳的法則,開始指揮它的行為。它放棄了正面與雄猴競爭麵包屑的努力,連自己原有的地盤也棄之不顧,悠然地踱步到一邊去了。雄猴很高興,它安心了,自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吃個痛快。
雄猴又老又丑,雌猴正是青春年少。剛把它們兩個關在一起的時候,雄猴流露過求偶的意思,但是雌猴根本就不答理它,保持十分驕傲的神態。它心裡也許在想,哼,還想做我孩子的父親,你老得足可做祖父了。雄猴便仙訕地知難而退。但麵包屑使形勢發生了微妙變化。雌猴從一旁繞到雄猴的正前方,籠子比較小,它幾乎要貼到雄猴身上了。雄猴依然全神貫注地盯著它的麵包屑,預備美餐一頓。它突然從香噴噴的麵包味里,嗅到了一種奇異的撩撥氣味,鼻翼猛烈地抽動起來,一種久違了的瘋狂開始激蕩……那隻一直很鄙視它的母猴,背轉著身,自動露出紅紅的臀部,做出渴望性交的姿態,為了吸引雄猴的注意,它還輕輕地晃動著身體。由於本能,在危險中生活的動物,對移動的物體,更易傾瀉注意力。雄猴的慾望被點燃,飢餓的胃和同樣飢餓的性器,在雄猴體內廝殺。血糖還沒低到昏厥的地步,雄猴立刻從麵包屑上挺起身,被雌猴放蕩的臀部所吸引,奮勇撲去,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性活動。
雌猴慢慢地運動身軀,將自己的位置調整到既可以滿足雄猴的性交要求,又可以比較從容地收穫地上的麵包屑……它鎮定地拖延著性活動的時間,以最大限度地填滿自己的肚子。這說明對於雄性動物來說,性高於食。對於雌性,食高於性。
沈若魚一時語塞,這實在太出乎她的常識範圍。
所以娼妓是一種獸性的選擇。簡方寧說。
例子太特殊了,猴子也太像人了。它使人類感到羞愧。沈若魚說。
人類起碼不該在動物面前那樣趾高氣揚。我再給你舉一個低等動物的例子吧— —老鼠。其實它也不是低等動物,只是想像中,它和人的血緣關係比較遠罷了。
實驗室里養了一群鼠。不是籠養,是散布在一塊相當廣大的區域內,盡量模仿它們正常的生存環境,完全自由活動,感覺不到絲毫外界的干涉。當然,它們處在嚴密監視之下,不過這種監視很高明。
老鼠每天都在為覓食奔忙。說起來老鼠很軟弱,沒什麼殺戮吼叫的手段,也無法以別的動物充饑,生存的唯一辦法就是不斷尋找食物,繁衍後代。和它類似的小動物,比如雞、鴨、兔,都沒法自力更生活下去。若是放養,不是被捕殺吃掉,就是凍餓而死。除了被人類招安,改造成家禽,再無出路,只有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鼠,依靠自己非凡的覓食力和繁殖力,加上天賜的警覺與多疑,才在人類的枕頭邊,像化石一般保存下來,生機盎然地繁衍無盡子孫。
看看老鼠,也許能更深刻地認識人類自身。在鼠的活動區域內,布置少量的食物,需要鼠進行艱苦的努力,才能到手,鼠實在是很勤勞,當然這是把將別人的食品,搬回自己家,也算成一種勞動。實驗人員先是擺放同一種食品。比如花生,數量漸漸增多,最後多到簡直堆滿了鼠穴的洞口,也就是說,只要鼠滿足於吃花生,它們只要伸出脖子,就可以吃得飽飽了。結果呢?鼠很快就對花生失去了興趣,依然到遠方去尋找新的食物。實驗人員又在邊緣地方,仔細藏下了大豆。鼠四處尋覓,發現了大豆,開始不避艱險地到處找大豆吃。實驗人員馬上天羅地網擺下大豆,結果鼠立刻對大豆失去興趣,開始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大米吃了……
這是一條無窮無盡的食物尋找鏈。實驗人員發現,鼠在兩種情況下,瘋狂地尋找食物。一是飢餓威脅生命,遭到極大危險時。這種情況好理解。還有一種——它的生活極端優裕,儲存了大量的食品,沒有任何壓力,它就會放棄已獲得的食品,饒有興趣地去探索新的卻並不是更好的食物。也就是說,它們永遠相信,不容易到手的稀少東西,才是最好的。這就是動物覓食中帶有普遍意義的規律——當食物密度達到一定程度時,動物就放棄它,轉而去搜索其它密度較低的食物。
沈若魚說,真吃力,好不容易聽個半懂。你的意思是說,動物的屬性就是什麼東西一多了,就不吃了,偏要去吃那罕見的。是在影射公款吃喝嗎?
簡方寧說,比那更要舉一反三。在青海高原的草場上,生活著一種像兔又像鼠的鼠兔,漫山皆是。身有半尺長,胖乎乎的,耳朵小而圓,尾巴縮成一個小球。見有人來,它就像兔子似的立起來,鞠躬作揖。跑得不快,也不怕人。要想活捉它,很容易。
一個廣東人,習慣吃鼠的,豐富的鼠兔資源,在他眼裡,立刻就成了一盤盤紅燒的肉和一箱箱的野生肉罐頭。欣喜之餘也心懷疑慮,這麼多活動著的蛋白質山珍,怎麼沒人拿它賣錢呢?會不會有毒?
他問當地一位100歲的老者。據說老人很有智慧,聽得懂鳥語獸言。
老人家,鼠兔能吃嗎?
能吃。老人看著遠方說。
能吃,為什麼就沒人吃呢?吃了會不會死?您可不要騙人啊。廣東人多疑地說。
天下能吃的東西多了。人是高貴的,並不是什麼都吃,比如蠅蛆,你吃了並不會死,但你為什麼不吃呢?老人看著天上的白雲說。
廠東人本想辯解,他們那裡經過特製的蛆,也是可以吃的,但一想,這樣一個山野中人,跟他講話,有秀才遇見兵的感覺,枉費口舌。
100歲的老人自顧自地說話,小夥子……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