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譯本序

托爾斯泰的朋友,法官柯尼,講給他聽一件真實的事:

有個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在充當法庭陪審員時,認出一個被控犯盜竊罪的妓女就是他親戚家的養女。他曾誘姦這個姑娘,使她懷了孕。收養她的女主人知道這事後,把她趕出家門。姑娘生下孩子後把他送給育嬰堂,她從此逐漸墮落,最後落入下等妓院,當了妓女。

這個年輕的陪審員認出她就是被他糟蹋過的姑娘,來找法院檢察官柯尼,告訴他自己想同這個妓女結婚以贖罪。柯尼非常同情這個年輕人,但勸他不要走這一步。年輕人很固執,不肯放棄自己的主意。沒想到婚禮前不久,那妓女竟得傷寒症死了。

這故事象一顆種子落入托爾斯泰肥沃的心田裡,經過若干年的醞釀,開始萌芽、長大,終於成為一株參天大樹。這就是《復活》產生的淵源。

托爾斯泰寫《復活》前後花了十年(1889—1899)。當時他已進入老年,世界觀已發生激變,他徹底否定了沙皇制度,而俄國社會當時正處于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大革命前夜。

托爾斯泰在創作《復活》上所花費的心血是驚人的。他為此特地參觀了莫斯科和外省的許多監獄,上法庭旁聽審判,接觸囚犯、律師、法官、獄吏等各種人物,深入農村調查農民生活,還查閱了大量檔案資料,流行分析研究。托爾斯泰連續多年沉浸在創作的激情中,在前六年里,他先後寫出了三份草稿。可是,後來他覺得寫不下去,而對已經寫出的草稿又感到極其不滿,他十分苦惱。柯尼講的故事經過托爾斯泰的「變形」,結局成為男女主人公捐棄前嫌,終成眷屬,雖被流放西伯利亞,但男的著書立說,教育孩子,女的讀書進修,幫助丈夫,兩口子過著安寧的生活。但托爾斯泰後來發覺這樣描寫男女主人公的命運,不符合生活的真實,而純屬個人的願望,因此是虛假的。不僅如此,托爾斯泰目睹億萬人民的苦難,覺得光寫兩個人的個人命運是遠遠不夠的,他要深刻揭示黑暗的沙皇帝國,真實反映被侮辱被損害的人民的命運。因此,以懺悔貴族這一男主人公作為主線的寫法必須改變,而應該以平民女主人公瑪絲洛娃的生活遭遇作為主線,並通過這條主線來廣泛描寫人民的苦難。

接著,托爾斯泰的創作思想又有進一步的發展。他認為應該使女主人公的心靈不斷升華,最後顯得光彩照人,而把男主人公則寫成具有高尚追求而又有可笑缺點的與眾不同的懺悔貴族。《復活》的定稿就反映了作者的這一構思。不過,托爾斯泰這時仍沒有放棄男女主人公最終結為眷屬的設想。這種設想一開始就在托爾斯泰的頭腦里生了根,他確實希望兩個不幸的好人最終能獲得幸福。但這樣的幸福有沒有根據,托爾斯泰心裡產生了懷疑,最後他得出結論:男主人公既不可能使女主人公在精神上復活,而精神上復活了的女主人公也不可能跟他結婚,共同生活。這才是生活的真實。托爾斯泰明確這一點時,離最初動筆已有九年,但從此到最後定稿就比較順利了。由此可見,托爾斯泰對待創作是何等嚴肅認真,精益求精,真象他說的那樣,把「自己的一塊肉放進墨水缸里」。

托爾斯泰把女主人公卡秋莎·瑪絲洛娃定為全書的樞紐,著力塑造這個藝術形象,使她在俄國文學和世界文學人物畫廊中大放異彩。卡秋莎·瑪絲洛娃是個平民女性,是俄羅斯人民中的普通一員。她身上反映了下層人民的樸素、純潔和善良,也表現出不合理社會對她的肆意蹂躪和殘酷迫害。

她的一部血淚史是對統治階級最有力的控訴和最無情的鞭笞。

卡秋莎·瑪絲洛娃原是個象水晶一般純潔的姑娘,她天真活潑,聰明伶俐,對生活充滿美好的憧憬。她對聶赫留朵夫最初的感情是一種少女朦朧的初戀,但這種感情不久就被貴族少爺糟蹋了。她懷孕後被驅逐出貴族之家,歷盡人間滄桑,沿著社會的階梯不斷往下滾,最後滾進火坑,過了七年非人的生活。但苦難還沒有到頭,她又被誣告謀財害命,進了監獄,押上審判台。

儘管歷盡了苦難,飽嘗了辛酸,卡秋莎·瑪絲洛娃並沒有喪失可貴的人性。她始終是那樣善良,那樣厚道。即使在地獄一般的牢房裡,她還是時時關心別人,幫助難友。她看到孩子飢餓的目光,自己也不能坦然進餐。聶赫留朵夫殘酷地毀了她的一生,她恨聶赫留朵夫,但一旦發現後者確有真誠的悔改之意,她還是從心底里饒恕了他,並為聶赫留朵夫日後的生活著想,拒絕了他的求婚。這是多麼崇高的精神境界!

但是,卡秋莎·瑪絲洛娃又確實是個複雜的很有個性的人物。除了善良之外,她又有極強的自尊心。這種自尊心使她格外不能忍受人家對她的蹂躪,從而產生反抗和報復的念頭。但她的處境是無可奈何的,她的反抗和報復行為也是幼稚可笑的。她作踐自己,當上妓女,以為這樣就是對所有欺侮過她的男人進行報復,特別是對一度愛過她的聶赫留朵夫的報復,殊不知那些男人根本沒有什麼廉恥心,她這種可憐的行為並不能使他們感到絲毫內疚,而她自己卻只能不斷地墮落下去。

她最初在探監人員中認出聶赫留朵夫時,並沒有破口大罵,而是習慣成自然地露出媚笑,盤算著怎樣從他身上撈幾個錢。她趁典獄長不注意,一把從他手裡搶過十盧布鈔票藏起來。這種行動似乎表現出她不知羞恥,其實她的精神並沒有完全墮落。我們看到,當她作為女犯被士兵押往法庭時,她對路人的輕蔑目光滿不在乎,可是一個賣煤的鄉下人走到她身邊,畫了個十字,送給她一個戈比時,她卻臉紅了,低下頭去。這個羞澀的表情象一道閃電,雖然微弱,卻照亮了她的靈魂,豁露出她純潔的天性。同時這也是一處伏筆,預示女主人公精神上必將「復活」。

卡秋莎靈魂的覺醒,正好是在她墮落到谷底的時候,這是很發人深思的。當時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還是一種可靠的謀生手段,所以不願接受聶赫留朵夫的建議,改變這樣的生活。她討好聶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幫助她早日脫離監獄,回到妓院,同時從這位闊老爺身上多弄幾個錢。可是聶赫留朵夫卻喋喋不休地說什麼要贖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結婚。卡秋莎絕對不相信他的這番表白,對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罵道:「你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我討厭你,討厭你那副眼鏡,討厭你這個又肥又丑的嘴臉。走,你給我走!」正是在這種狂怒之下,卡秋莎·瑪絲洛娃恢複了她的人格尊嚴。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她打開了回憶的閘門,讓血淚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洶湧而出,衝擊她那顆被苦難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爾斯泰塑造卡秋莎·瑪絲洛娃確是煞費苦心的。小說一開始,作者就讓她進入一個五光十色的生活的萬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聯繫起來,有的用語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動,有的用意念。這種千絲萬縷的聯繫,不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濃郁地透射出時代特徵和社會氣氛。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無窮苦難,一方面是靈魂糜爛的荒淫與無恥!

托爾斯泰在情節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從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誤會衝突,但又注意曲折細膩,引人入勝。這種創作特色在《復活》中可說達到了高峰。例如,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瑪絲洛娃邂逅,他心情緊張,唯恐被對方認出,當眾出醜,可是瑪絲洛娃卻偏偏盯住他的臉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實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又如,在定案時,除了那個愚蠢而惡毒的副檢察官外,無論法官或陪審人員都想對瑪絲洛娃從輕發落。可是,由於腐朽的官場作風,辦案輕率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運的官僚根本無視別人的苦難,糊裡糊塗地加重了瑪絲洛娃的刑期。瑪絲洛娃的苦難不斷加深,她性格的複雜特徵也愈益豁露出來。她處身於社會最下層,卻又自認為高出於其他苦難人之上。她天資聰穎,閱歷豐富,能看清許多嚴酷的社會現象,識透上層人物的醜惡靈魂,但有時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輕信別人的花言巧語,結果受騙上當。她在苦難的深淵中感到絕望,以致自暴自棄,但這樣也只是為了要麻痹自己,要不然她就無法生活下去。這一情況也說明天性純潔的卡秋莎並沒有完全滅亡,一旦時機成熟,她在精神上就會「復活」。托爾斯泰塑造這一迷人的藝術形象,深刻反映他對下層人民懷著極其真摯的感情,因此能那麼強烈地震撼讀者的心靈,從而對暗無天日的舊俄社會發出「我控訴!」的吶喊。

在《復活》中,男主人公聶赫留朵夫的藝術形象在地位上僅次於卡秋莎·瑪絲洛娃,但從揭示小說主題來看,他是全書的關鍵人物。《復活》不是一部單純描寫個人悲歡離合的小說,而是一部再現一九○五年革命前夜俄國社會面貌的史詩。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冤案在全書中所佔的篇幅並不很大,托爾斯泰只是藉助這個冤案,不斷擴大揭露批判的範圍:先是荒唐的法庭,再是黑暗的監獄、苦難的農村和腐朽的上流社會,最後是黑幕重重的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