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的技巧——演繹

歸納法和演繹法像一對孿生姊妹,經常被人們相提並論,它們的功用也好比前鋒後衛,相輔相成。

歸納法是化繁為簡,多中求一,演繹法則恰恰相反。例如「一個三角形各內角的總和是一百八十度」,這句話沒有錯,憑著這一條定理,我們可以斷定沈之陽畫的那個三角形是一百八十度,甘若素畫的那個三角形也是一百八十度,推而廣之,任你在甚麼地方畫一個甚麼樣的三角形。其各內角的度數之和是一百八十度。不用再計算、測量,這就是演繹。

我每逢看見「天有不測風雲」這句話,就想到現在的氣象預報相當準確,古人認為沒有辦法的事,今人已經很有把握。氣象臺時時注意氣壓、氣溫、風向、風速、濕度、附近地區的氣象變化,氣象專家手裏也有一條一條「定理」,在甚麼情形之下會下雨,甚麼情形之下會有颱風,他用的方法也是演繹。

演繹要先有「普遍原理」,用在寫議論文上,就是先有論據。例如:

學然後知不足。

大家都相信這句話站得住。拿它作論據,加以演繹,我們想到,那位說「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無知」的人,說「在宇宙面前,我是個幼稚園的學童」的人,都是偉大的學者,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人,到了老年還在發憤忘食,他也是偉大的學者。倘若有人自以為他的學問夠大了,滿足了,(開玩笑的話例外)我們敢說他「不學」或是「停學」。這就是憑演繹。這樣就可以寫成一篇文章。

有人問過,既然如此,演繹法豈不就是把歸納法倒轉過來?先確定「能專始能精,能專始能成」,再把董仲舒、孟浩然一個一個請出來,豈不就是演繹?應該指出,演繹法有一個用處,就是幫助我們探求「未知」,而歸納法所歸納的,限於「已知」。我們已經知道董仲舒、孟浩然都很專心,知道他們的成就,於是對於眼前那正在全神貫注、鍥而不捨的做學問或創事業的人,可以「預測」他將來必定有些成就,至於成就的大小,當然還要看機會、才能、健康狀況等條件,但是,「假如其他條件相等」,專心致志總比「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要多一些成就。

同理,「三角形各內角之和為一百八十度」由歸納產生,那是測量、計算了許多三角形之後的「已知」,用於演繹,我們對任何一個三角形,不必測量,不必計算,可以「預料」它的各內角之和也是一百八十度,這就是幫助我們探求未知,可以說:

用歸納法「溫故」

用演繹法「知新」

王戎的故事曾經寫在課本裏,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跟許多同伴一起到野外玩耍,走著走著,遠遠看見大路旁邊有一棵李樹,上面結滿了纍纍的果實。孩子們歡呼一聲,飛奔到樹下去採李,獨有王戎坐在原處休息。有人問他為甚麼,他說:「樹上的李子是苦的,不能吃。」怎麼知道是苦的呢?「李樹生在大路旁邊,如果不是一棵苦李,早該給人家採光了,怎會有許多果實留在樹上?」不久,那些爬上樹去的孩子,都興致索然的走回來,李子果然是苦的。

王戎用的就是演繹法,他的論據,用莊子的話來表示,就是

甘井先竭

從前沒有自來水,大家「鑿井而飲」,一個村子上可能有兩三口井,如果某一口井的水特別好喝,居民(甚至鄰近村子裡的居民)必定先到這口井來打水,直到這口井裏暫時沒有水了為止。果樹也是一樣,「桃李無言,下自成蹊」,因為來欣賞果子的人、來摘果子的人會把樹下踩出一條小路來。如果樹下是荒蕪的,沒有人跡的,那就不是「甘井」,——不是甜李。

遠離煙酒為強身之本。

現在的醫生都相信這句話,他們從許多研究論文、許多臨床經驗知道,高血壓、心臟病、癌症都和煙酒有密切關係。美國的香煙盒上,都依照政府的規定,用文字標明「吸煙有害健康」。這是「溫故」。你有了病去找醫生診療,醫生照例問你「吸煙不吸煙?喝酒不喝酒?」如果答案是「不」,醫生就認為你得某些病的機會要少一些。如果你投保人壽保險,保險公司也會問你「吸煙不吸煙?喝酒不喝酒?」如果答案是「不」,他們就認為你可能活得長一些,接受投保的風險就小一些。這都是「知新」。

在「愚公移山」那個故事裡,愚公對智叟說:我的年紀雖然大了,我有兒孫。我的兒孫還有兒孫。我們世世代代合力移山。我們的力量不斷增加。山是不會生長的,山上的土石是不會增加的,我們搬走一塊石頭,它就少了一塊,我們挑走一筐土,它就少了一筐。這樣,終有一天,移山可以成功。愚公的這種思考過程,就是演繹。

在「鷸蚌相爭」那個故事裡面,鷸對蚌說:「如果一直不下雨,你會渴死。」蚌對鷸說:「如果我一直夾住你,你會餓死。」它們的思考方式;也是演繹。

現在回顧一下前面舉過的例子。

在「學然後知不足」這個論據之下,演繹及於孔子,蘇格拉底、愛因斯坦,發展出好幾條線來,線與線是平行的,這叫多線演繹。

在「遠離煙酒為強身之本」這一論據之下,演繹及於有病就醫的甲乙丙,和投保壽險的丁戊己,也是多線演繹。

由「甘井先竭」演繹出來的「道旁之李應該早被行人摘光」,就是只說這一件事,由一條線向下發展,這是「一線演繹」。這一線繼續延長,反證「道旁多李必是苦李」。一線演繹通常是要向前延申的。這種延申就是「推論」。

在愚公移山的例子中,愚公的「推論」是經過一再延申的:

「我的兒孫的力量比我大,而山的體積不會增加。」這是第一節:

「兒孫的兒孫人數更多,力量更大,而山的體積不會增加,(只有減少。)」是第二節。

「兒孫的兒孫還有兒孫,力量一直增加,而山的體積一直減少。」這是第三節。

愚公的推論是像竹子生長一樣一節一節加長的,也是一步一步達到「未知」,將未知變為已知。這種一步一步的推論,是議論文常用的寫法。

當我在中學讀書的時候,校中是禁止男女同學戀愛的。事隔多年,我還記得訓育主任的一番道理,我可以用「節節生長、步步推論」的方式把他的意見寫在下面:

學生多用一分鐘時間戀愛,勢將少一分鐘用功,戀愛必然荒廢課業。(第一節)

課業荒廢,學生不在功課成績上競爭,為得到愛情而競爭,勢將爭風吃醋,滋生糾紛。(第二節)

學生和學生之間一旦為了愛情發生爭奪,勢將結成集團幫派,甚至可能互相鬥毆,校風於是敗壞。(第三節)

我把他的話寫在這裡,並不希望別人都信從他的主張,而是指出他推論的過程。你可以用同樣的方式「鼓吹」戀愛:

男生女生一旦發生戀愛,必定努力提高自己的成績,以爭取、增進對方的好感;(第一節)

在這種迫切的要求下,男女人約黃昏或共度周末的方式,將會是切磋琢磨各門功課;(第二節)

男生多半長於數理,女生多半長於文史,戀愛使兩者截長補短,齊頭並進,學業與感情與日俱增。(第三節)

你可以用這個方法發表反對的意見,也可以用這個方法發表贊成的意見,這就是方法的「中性」。

一線演繹有時像抽絲,——「繹」字可不就有個絲字旁?從前文人有「抽絲剝繭」的說法,那厚厚的繭,是細長的絲一圈一圈一層一層做成的,抽絲的時候,繭就自內而外一層一層一圈一圈的展開。有些題目,你真覺得它像個「繭」:

強國必先強身

它就是一個繭。它有明顯的脈絡層次。

第一層,國家是人組成的,人人能自立自強,國家才會強盛,自立自強的人或是冒險犯難,或是案牘勞形,或是汗流浹背,或是通宵深思,當一名建設國家的工人。

第二層,自立自強是一種精神,是誠中形外,欲罷不能,決不是裝模作樣,決不肯弄虛造假。他自然而然的去冒險犯難,去通宵沉思,或是在辦公室裏勞形,或是在工程中流汗,不但不以為苦,反而是精神上的一種滿足。

第三層,如果他爬山去完成一項任務,他的體力不夠,半路上走不動了,躺下去了,談什麼冒險犯難呢?如果他思考一個問題,想著想著頭昏了,心跳了,想不下去了,不敢再想了,他怎能深思熟慮,提出完善的方案呢?如果他多看了一些公文就得了腦溢血,如果他多曬些太陽就犯了心臟病,他的精神又從何表現呢?精神是通過肉身來表現的,精神在不眠不休之中,在跋山涉水之中,在耳聰目明思路清晰之中,總之,在健強的身體之中。

我們現在把絲抽出來了,把繭剝開了,再沿著這條線反饋,由強健身體到自強的精神,由自強的精神到強盛的國家,又還他一個繭。

像「強國必先強身」這一「型」的節目很多,「國強而後民貴」,「健全的精神寓於健全的身體」,「安定先於進步」,都可以列入這一類型,都可以用「抽絲剝繭」的寫法。

無論是歸納法或演繹法,在練習期間,最好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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