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的技巧——歸納

「議論」是發表意見、提出主張,這是跟記敘、抒情不同的另一種表達。有系統的、有說服力的(當然最好也是正確的)議論是知識份子的專長。在一般人心目中,說理的文章比抒情記事的文章身價高些,價值大些,如果抒情記事是「小道」,說理的文章就是「大道」。

一個人所以要發表意見、提出主張,多半由於想影響別人的想法,接受文中的主張。「議論」的旨趣跟抒情記事不大一樣。不妨這麼說:

記敘文使人「知」;

抒情文使人「感」;

議論文使人「想」,使人「信」。

太魯閣的山水是臺灣最美的山水。橫貫公路築成以前,到過太魯閣的人很少,住在西岸的人多半不知道這一處風景名勝。「太魯閣六記」或「記太魯閣山水」之類的文章可以使他們增廣見「聞」。如果你寫的不是「記」,你寫的是,人在太魯閣,簡直是走進國畫裏去了,簡直變成高人隱士了,現代社會的一切壓力都解除了,人又回到大自然的懷抱裏成為受寵愛的嬰兒了。這種文章寫出來的是作者的感受、感覺,讀者得到的也是感受、感覺。

議論文不同,「議論」是,人應該接近大自然,應該欣賞山水,應該旅行。那麼就應該到太魯閣一遊,去陶情怡性,認識我們美麗的河山。發出「議論」的人希望大家想一想,相信他的話,照著去做。說得嚴格一些,純粹的記敘文不管讀者該不該去遊太魯閣,純粹的抒情文可能連太魯閣是個甚麼樣的地方都沒說明白。當然,文章通常都不太「純粹」,而是記敘、抒情、議論綜合使用。作者希望他的文章既能給人知識,又能給人感動,也能使人發生一種信念。

上化學課的時候,老師說:「你們看,我可以使藍色的試紙變紅」,果然。「你們看,我可以使紅色的試紙變藍」,果然。老師說:「張大為,你來試試;王大同,你也來試試」,屢試不爽。這是由直接實驗得來的信念。但天下事不都是這麼簡單。例如,電視上的暴力鏡頭,會不會使青少年產生暴力傾向呢?會不會使孩子們將來動不動用暴力解決問題呢?這得由某一個機構請專門的人才來實驗,專家選出兩組學童來,第一組天天看西部武打,中國功夫,黑手黨內鬨,第二組則否。幾個月後舉行測驗,看第二組學童的暴力傾向有沒有增高。這就不是張大為、王大同能夠照著樣子再做一次的了,張大為、王大同只有相信專家作成的結論。

假如專家的結論是:

「暴力鏡頭足以引發暴力行為。」

張大為接受了這個論點,據以主張:

「電視應避免暴力鏡頭。」

發為議論的時候,就得把這個結論舉出來使別人也接受。這種結論的涵蓋面很大:甲電視臺的暴力鏡頭能助長暴力行為。乙電視臺亦然。這種結論的效用可以推廣:以前電視臺的暴力鏡頭能助長暴力行為,以後也能。這種涵蓋面大、能推廣應用的斷語就是一般人所謂大道理、大帽子。

有些事情誰也不能實驗。臺北市區的火車道究竟是走地下、還是高架?總不能先挖隧道舖鐵軌試試,不合適再拆掉鐵軌填上土。這等事,得由專家勘查提出建議。這一位專家說高架好。另一位專家說地下好,這就有爭辯。而議論文正是引起爭辯、參加爭辯的文章。好的議論文還可能是結束爭辯的文章。

寫這種文章,難就難在你的主張是根據甚麼提出來的呢?你的意見是根據甚麼發揮的呢?也就是,你的「論據」是甚麼呢?你憑甚麼說電視應該減少暴力鏡頭呢?憑甚麼說中學生不該談戀愛呢?憑甚麼勸聯考沒考取的人不要灰心絕望呢?你不能說:我覺得暴力鏡頭怪殘忍、怪可怕的,看多了、夜裏會做惡夢,光是「我覺得」不行。「我覺得」是抒情。

所以發議論、提主張要先找參考資料。但是中學裡課堂上作文,很少先宣布題目,一星期後再交卷的,(我倒主張寫議論文不妨這麼做)考試的時候更不用說了。這得靠你平時多看書報,留心問題,記住一些東西。「太魯閣六記」只要到過太魯閣就能寫,為大自然所陶醉的感覺沒到過太魯閣也能寫,提倡旅遊,不但最好自己有旅遊的經驗,還得講得出「大道理」來。「大道理」不會在你心裡自然產生,也不會寫在太魯閣的石頭上,從這個角度看,議論似乎較難。

「道理」是從那兒來的?它是「歸納」出來的,寫論文的人都很了解歸納法。使用歸納法的人先去搜集事實,把一件一件事實叫「個案」。有個孩子生了白喉,白喉是很厲害的傳染病,衛生機關追查病是怎麼來的,查來查去查到這個家庭養的狗身上,發現由狗傳染而來,這是一個「個案」。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孩子,得了肺結核,病菌是從那裏來的?衛生機關也要查,查來查去查到他家的狗,也是由狗傳染而來。這又是一個「個案」。個案多了,從其中找它們共同之處,那就是:

「狗會傳染疾病」。

這就是歸納。

「狗會傳染疾病」可以當作論據。既然狗會傳染疾病,我們應該怎麼辦?這就產生了意見和主張。有人說根本不要養狗,有人對是否養狗沒有意見,但是,如果養狗,一定要經常給狗洗澡,除寄生蟲,打預防針,並且檢查身體。有人說,養狗養得那麼講究,要經濟高度發展的社會才辦得到,我連自己都不能按期作健康檢查,何況是狗?可是我家需要養狗,只好冒險。

這麼說,歸納法不是挺難嗎?不,不太難。我們在生活裡面幾乎天天都在用這個方法。嬰兒覺得周圍的人對他很好,就以為所有的「人」都對他好。長大以後,他發現只有一小部份人愛他,關心他,喜歡他。這些人是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外祖母,等等。這些人都是親人,親人才會對他好,這就是歸納。成年以後,離開家庭,步入社會,發現社會上也有一部份人對他很好,接待他,獎勵他,幫助他。這些人並不是他的親人。不是親人怎麼會對他好呢?因為那些人的心腸好,心腸好的人待人好。這又是歸納。既然有這麼多的人對我好,我是不是也該回報呢?怎樣回報呢?這就有了意見主張。

知識、經驗使我們知道事物和事物之間有那些共同的關連。小時候不知道,長大了才知道,讀書少的時候不知道,讀多了就知道。抗戰時期我做流亡學生,到過大後方好幾個省份,鄉下的老太太聽說我們是因為日本軍閥欺負中國才逃出來的,就問日本國在那裏,有多遠。她老人家聽說遠得很,就很納悶:「彼此隔得那麼遠,幹嗎要來欺負咱們呢?」那時候還有很多人抽鴉片,她老人家聽說鴉片是從英國來的,英國人硬要把鴉片賣給中國人,又問英國在那裏。英國嗎,更遠,比日本還遠。既然隔得更遠,為甚麼也要來害中國人呢?英國,日本,為甚麼都一樣呢?老太太沒念過書,不知道兩者有甚麼共同的關連,她的孫子就知道,那時日本和英國都是帝國主義,帝國主義都是要向外擴張的,都是要找尋目標發動侵略的。

讀書,可以多多知道世上的事物。並且發現事物和事物之間的關聯,找出其中的道理來。世界上的事物太多,太複雜,人的精力時間有限,一個讀書人要有高深的成就,多半要選定一個範圍,希望了解這個範圍以內的所有的事物,這是「從少少中知道多多」,這是「專」。也有人不願意被一個小小的範圍圈住,他要「週遊列國」,一個範圍挨一個範圍進進出出,「從多多中知道少少」,了解得比較周全,這是「博」。博也好,專也好,都是將來的事。寫那種文章的規矩十分嚴謹,那不是「作文」,那是著書立說。那是另一個層次。

現在我們要說的是,歸納法可以幫助你完成一篇議論文,並且可能使你的議論文繼續進步。歸納法好比是一個口袋,你把相關的事物放進去,加上標籤。我們來假設一個練習。

董仲舒下帷讀書,三年目不窺園。

老師說,馮成城,聯想一下,舉出一件類似的事情來。馮成城想了一會兒,照著老師的指示,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那一行字旁邊寫下:

孟浩然作詩的時候,把太太和孩子都趕到門外。

「很好。」老師點頭,目送馮成城回座。「現在誰有靈感?誰能再增加?」華成果、韓行之都舉起手來。華成果寫的是:

大禹治水,九年在外,三過其門而不入。

韓行之寫的是:

牛頓煮錶。

老師說:「很好!你自己解釋一下。」韓行之說:「各位同學,牛頓做起研究來就忘了吃飯。有一次,他放下研究工作去煮一個蛋做午餐,人在廚房裏,心還是在研究室裏。煮了一陣子,蛋該熟透了,誰知他打開鍋蓋一看,鍋裏放的不是蛋,是他的手錶。」

好的,這裡有個口袋,我們把董仲舒下帷讀書放進去,把孟浩然作詩放進去,把大禹治水、牛頓煮錶放進去,為甚麼把它們裝在一個口袋裏?因為這四件事有一點相同,那一點?他們都非常專心。結果呢,董仲舒讀書讀得很好,孟浩然作詩作得很好——。

我們在口袋外面寫上:

專心致志的人可以成功。

平時看書多準備幾個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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