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節

一開了年,局勢外弛內張。從表面上看,大婚費用一千多萬,帶來了很興旺的市面,諸工百作,直接間接都沾著光,無不笑逐顏開。加以這年本是己丑會試正科,各省舉子為了順便瞻仰大婚盛典,多提早在年內到京。又因為明年還有恩科,如果本年場中不利,不妨留在京里用功,免得往返跋涉,所以都帶足了盤纏,而且大都懷著得樂且樂,先敞開來花一花再說的念頭,使得客棧酒樓、戲園妓館,買賣更盛,紙醉金迷,好一片昇平氣象。

暗地裡卻有許多令有心人不安的情勢存在。正象新紮制的太和門那樣,儼然畫棟雕梁,幾乎可以亂真,而外強中乾,內里朽木爛紙一團糟。一個月以前,反對修建津通鐵路的十幾道奏摺,都為海軍衙門壓了下來,一班看得透、想得深的清剛耿直之士,便計議著要用釜底抽薪的治本之計。

其中最認真的就是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他是湖北孝感人,同治十三年的翰林,由編修轉御史,風骨稜稜,是清流中的後起之秀。他對於醇王一系,千方百計攻擊恭王,以及創立海軍衙門,侵奪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職權,形成政出多門的混亂現象,深惡痛絕。所以凡是醇王及海軍衙門的敝政,如變相賣官鬻爵的「海軍報效」等等,無不大肆抨擊。

反對津通鐵路的修建,屠仁守的態度極其堅決。這個把月以來,他一直在盤算,此事是李鴻章所主張,而恃醇王為護符。不去醇王,不能攻李鴻章,所以釜底抽薪之道,即在攻掉醇王。

就在這時候,海軍衙門與軍機處奉旨妥議群臣奏請停辦津通鐵路一案,有了初步結果。

由醇王與禮王世鐸聯銜復奏的摺子,洋洋數千言,將言官、翰林、部院大臣所上的七個摺子,駁得體無完膚,最後的結論是:「言者之論鐵路,乃云:『即使利多弊少,亦當立予停止。』此臣等所甚不解也。現當大婚,歸政舉行在即,禮儀繁重,諸賴慈慮親裁。臣等以本分應辦之事,若然局外浮議,屢事牴牾,嘵嘵不已,以致重煩披閱,實非下悃所安,而關係軍國要務,又不敢為眾咻牽制,遽萌退諉之志。惟有將臣等所見所聞,確切可查之事,據實臚陳,伏乞聖鑒。至於事關創辦,本屬不厭求詳,然局外浮議,恆多失實。查防務以沿江沿海最為吃緊,各該將軍督撫,利害躬親,講求切實,可否將臣等此奏,並廷臣各原奏,發交各該將軍督撫,按切時勢,各抒所見,再行詳議以聞。屆時仰稟聖慈,折衷定議,尤為審慎周妥。」

這一復奏,對反對之詞,用「嘵嘵不已」、「眾咻」、「局外浮議」的字樣,措詞很不客氣,而懿旨卻認為「所陳各節,辯駁精神,敷陳剴切;其於條陳各折內似是而非之論,實能剖析無遺。」袒護之意,十分明顯。當然也接納了醇王的建議,分飭沿海沿江各省督撫「迅速復奏,用備採擇」。

「明發上諭」一經傳市,促成了屠仁守的決心,一共擬了三個奏摺,去跟盛昱商酌。他的第一個摺子上說:「歸政伊邇,時事方殷,請明降懿旨,依高宗訓政往事,凡部院題本,尋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書『皇太后聖鑒』字樣,懇恩披覽,然後施行。」

盛昱駭然,「梅君,」他掩紙問道:「這是請皇太后當太上皇,比垂簾的權宜之舉,更進一層。倘或見聽,你考慮過後果沒有?」

「自然考慮過,深切考慮過。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讓醇王把持朝政,不如請皇太后當太上皇。」

「此話怎講?」

「試看妥議鐵路一折,明明裡應外合的把持之局已應,歸政之後,醇王若有陳述,可以單銜共奏,徑達深宮,這是挾太后以令皇帝。而下面呢,禮王唯命是聽,只看這個摺子,醇、禮兩王復奏,而軍機承旨擬上諭,完全照醇王的意思行事。如今雖交各省督撫妥議具奏,又有誰不敢仰承鼻息,而獨持異議?皇太后、軍機、督撫,都在醇王利用擺布之下,皇上將來的處境如何?不問可知!」

「見得是,見得是!」盛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不讓皇太后偏聽。」

「正是!」屠仁守答道:「雖然歸政,皇上仁孝,有大事自然仍舊稟命而行,而皇太后將來的見聞,一定不如目前,凡事都聽了醇王的先入之言,其弊何可勝言?皇太后畢竟是女中丈夫,精明強幹,能廣訪博聞,聖衷自有權衡。無論如何比庸愔的醇王隱在幕後,把持朝政要好得太多。」

不過,這個奏摺,其實只是一個引子,倘或採納,屠仁守便等於建了擁立的大功,慈禧太后當然另眼相看。退一步說,至少可以證明他的話說對了路,賡續建言,便有力量了。

於是他要上第二個摺子,也就是屠仁守全力以赴,力求實現的主張:醇王以皇帝本生父之尊,決不宜再與聞政事。然後還有第三個摺子,繼王先謙、朱一新之後,專攻李蓮英。

盛昱覺得他的步驟定得不錯,大為贊成,而且作了承諾,只要第一個摺子有了效驗,上第二個摺子時,他必定助以一臂。即令自己不便出面,亦必邀約些人,同聲響應,壯大聲勢。

各衙門正月二十一開印,屠仁守搶先遞了他的第一個摺子。送達御前,皇帝困惑之至,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想來想去,不敢擅作主張,親手封入黃匣,派太監立刻送到儲秀宮。

一看是屠仁守的職銜,慈禧太后先就有反感,他奏諫省興作、節游觀的摺子,已經不少,「留中」以後,專門存貯在一處,打算找個機會,跟他算總帳。所以看到折面,以為又是那一套專會掃興的不中聽的話,那知竟不是這麼回事!這一下,使得她的困惑比皇帝更深。

「看來倒是忠心耿耿?」慈禧太后自語著,弄不清屠仁守是好意還是惡意?

如果是好意,此人不象是肯作這種主張的人,如果是惡意,他的作用何在?慈禧太后不相信屠仁守是好意,只往壞處去想,終於自以為想明白了。

「可惡!」她拍著桌子生氣,「居然敢這樣來試我!」

於是她派人將皇帝找了來,問道:「你見了這個摺子沒有?」

「看過了。」皇帝答道:「屠仁守所奏,原是正辦。」

慈禧太后心裡在想,皇帝莫非是違心之論?當然,這不便問他,只冷笑著說:「難道連你都不知道我的苦心?出爾反爾,讓天下後世,把我看成怎麼樣的人?」

這話責備得很重,皇帝十分惶恐,低著頭不敢作聲。

「這件事關係甚重。」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屠仁守該罰。」

「他,」皇帝為屠仁守乞情,「他的奏摺一向言過其實。皇額娘不理他吧!」

「這樣的大事,怎麼能不理?如果不理,彷彿顯得他的話說得有道理似的。以前的摺子,或者言過其實,不理他也就算了,這一次可不行!」慈禧太后又說,「你也得替我表白、表白我的苦心。」

這話說得更重了,皇帝唯有連連應聲:「兒子聽吩咐。」

「且先見了軍機再說。」

召見軍機,發下原折,禮王世鐸茫然不知所措。孫毓汶在這些事上面最機警,心知其中必有緣故,所以格外注意慈禧太后的態度。

「垂簾本來是萬不得已的事,我早就想把這副千斤重擔卸下來了。」慈禧太后激動的情緒,漸趨平靜,所以語氣變得相當緩和,但卻十分堅定,「到今天還有人不明白我的苦心,這該怎麼說?」

「垂簾跟高宗純皇帝的訓政不同。」世鐸答道:「屠仁守拿這兩件事擱在一塊來議論,是錯了。」

「大錯特錯!」慈禧太后說道:「這兩年的言路上,還算安分,如今屠仁守胡言亂語,這個例子開不得!我不願意處分言官,可是這件事關係太大,要交部!」

慈禧太后問道:「皇帝,你說呢?」

皇帝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然後吩咐世鐸:「你們稟承懿旨去擬上諭來看。」

於是世鐸示意孫毓汶先退出殿去,向「達拉密」述旨擬稿。慈禧太后便提到兩度垂簾以來,種種驚疑危難的事件,如何苦心應付,最後很鄭重地宣示:「二十多年當中,很有些人出了力,他們是為國家,可也是幫了我的忙。如今我可以說是功成身退了,對幫過我忙的人,該有個交代。皇帝,你說是不是?」

「是!」皇帝建議:「可以開單子,請懿旨褒獎。」

「說得不錯!世鐸,你們開單子來看。第一個是醇親王。」

「是。」

「恭親王實在也出過力。」慈禧太后說,「從咸豐十一年冬天到現在的軍機大臣,都開上去。現任的在前,以前的在後。

還有僧格林沁。」

「是!」世鐸問道:「王公貝勒,是不是另開一張單子?」

「要有功的才開。王公貝勒,等皇帝大婚以後,另外加恩。」

於是世鐸回到軍機處,與同僚商議著,一共開了九張單子,最少的三張都只有一個人,一張上面是醇王;另一張上面是頭品頂戴賞花翎的總稅務司赫德;再有一張是僧王。此外六張是:現任及前任軍機大臣;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