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節

立山離了文家,轉道適園。他在車中尋思,醇王那裡是非去不可的,說話可得當心,不能讓醇王留下一個「蟬曳殘聲過別枝」的想法,以為我巴結上了李蓮英。但也不宜泄露得太多,尤其是重修清漪園一事,既然慈禧太后有話,由她親自跟醇王去說,更不能「泄漏天機」。

打定了主意,琢磨措詞,等想停當,車也停了。但見蒼茫暮色中,適園燈火閃耀,輿從甚盛。立山心想來得不巧,正逢醇王宴客,卻不知請的是那些人?

下車一問,才知道是宴請來京祝嘏的蒙古王公,此刻正在箭圃中張燈較射,回頭還有摔角,由善撲營的高手與大漢壯士對壘。醇王府的侍衛勸立山在那裡看個熱鬧。

「看熱鬧不必了。」立山說道,「我只跟王爺說幾句話。」

那些侍衛平日都得過立山的好處,當時便替他安排,先領到「撫松草堂」暫坐,然後為他到箭圃中去請醇王來相見。

醇王穿的是騎射用的行裝,石青緞子的四開氣袍,上套通稱「黃馬褂」的明黃色絲褂,束一條金黃帶子,手裡握著兩枚練手勁、活骨節用的鋼丸,盤弄得「嘎,嘎」地響,人未到,聲音先到了。

他問的第一句話跟文銛幾乎一樣:「這會兒你怎麼有功夫到我這兒來?」

「特為來給王爺磕頭。」說著,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幹嗎?無緣無故給我磕頭。」

「是謝王爺的栽培……。」

「不,不!」醇王搶著說道:「你弄錯了!我可不敢居功,調你到內務府,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上頭也沒有跟我提過。你該給皮硝李去道謝。」

立山心想,自己還真的來對了!聽醇王話中的味道,大有酸意,豈可不趕緊消解?

「是王爺的栽培,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立山答道,「蒙上頭的恩典,調我到內務府,曾經跟李總管提過,問我怎麼樣?李總管回奏,立山是七爺賞識的人,不妨問問七爺的意思。上頭就說,既是七爺賞識的人,一定錯不了!無須再問了。王爺,您老請想,我這不是出於王爺的栽培?」

這套編出來的話,聽得醇王胸中的疙瘩一消,大感欣慰,「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兒!我倒不知道。」他說,「你可好好兒巴結差使,別丟我的臉!」

「是!」立山又說,「這一調過去,當然要忙一點兒。不過,神機營的差使,求王爺可別撤我的。」

「我撤你的差使幹什麼?不過,」醇王沉吟了一下,「我想,你還是在海軍衙門兼個差使的好。將來海軍衙門跟內務府打交道,我就都交給你了。你看怎麼樣?」

「全聽王爺作主。我,反正只要能在王爺左右當差就是了。」

「好吧!反正我也少不了你。明兒個再說。」

「是!我跟王爺告假。」說著,立山便請了個安。

「你家總有些賀客,我不留你吃飯了。」說到這裡,醇王喊道:「來啊!」等侍衛趨近,他才又對立山說:「今兒有燒烤全羊,我讓他們去割半隻,你帶回去請客。」

於是立山又請安道謝。帶著半隻松枝烤的全羊,坐車回家。還有幾個知交留在那裡,商量著「叫條子」來分享王府的燒羊。邀的都是名震九城的「相公」。潘祖蔭所眷的朱蓮芬,梅家景和堂的弟子,為李慈銘所傾倒的朱霞芬都來了。俊秀畢集,「條子」中只有一個秦雅芬託病未到。大家都知道,他的「老斗」是張蔭桓,奉派出使美國,海天萬里之行在即,自然有訴不盡的離情別意。託病不到,未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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