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彩姑娘這天也騎著自行車出了馮家灘。她要到代銷醫藥的河西公社衛生院去購進藥物。她從家起身的時候,太陽已經托上東塬的平頂了。這時候,景藩老漢正在緊張地和公社王書記「談判」,牛娃正得意地濺著唾沫星兒在誇耀良種公牛的優點……
彩彩今天出門完全是臨時想到的行動。庫存的常用藥物還可以維持幾天,本沒有打算今天出去買葯的。只是昨天接到文生的絕情信以後,她當晚寫下了給對方的回信,一早起來,就急切地要把這封回信立即塞進河西鎮郵政代辦所門口的那隻綠漆郵箱。
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河川和坡地上綠色的麥穗,楞坎上的野花一團一簇地開放了,湛藍的天空飄著幾縷淡淡的雲絲,遠處秦嶺的群峰隱沒在淡藍色的霧藹里。彩彩踏著自行車,雙手扶著車把,輕快地在沿著坡根伸展的河川公路上行進,黑色塑料提兜掛在車頭上,那封回信就裝在裡面,這封信一投進郵箱,她和一個人的婚姻關係就宣告徹底完結了,與另一個人的愛情就要開始了……她的心在罩著花格衫子的胸脯里撲撲跳著,「在你的腳下,昨天結束了,今天接著就開始了……」記不清讀過的哪一本小說上有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彩彩的昨天與今天,也不尋常啊……
她和奶奶在溝泉邊抬水,那掛著水桶的木棍,壓在她的肩膀上,是那樣死硬死沉啊!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下來,趔趔趄趄走出小溝了。她看著那些挑著兩滿桶水的叔叔和嬸嬸忽閃忽閃走過去,就想念死去的爸爸和改嫁他人的媽媽。孤孫寡婆現在只能艱難地抬一桶水吃了。
這當兒,馬駒放學回家了。他站在彩彩當面,擋住去路,從彩彩肩上抬起棍子,喊了一聲:「牛娃!」牛娃跑過來,身子一蹲,馬駒把木棍擱到牛娃肩上;他再跑到後頭,從奶奶的肩上把棍子的另一端擱到自己肩上,兩人抬著走了……從此,馬駒和牛娃,每天給婆孫倆抬兩桶水,一年四季,沒有中斷,及至他們單獨能挑動一擔水的時光,就放下木棍而撈起了扁擔……
她上學了,常常受欺侮,幾個搗蛋的男娃罵她「四不清」。她委屈得哭了。馬駒趕過來,一腳把罵人的小子踢倒了。他們以後想欺侮她,得先看看馬駒在不在旁邊……
她有一次偷跑到後溝里,趴在爸爸的墳上,哭啊喊啊,手指頭在石頭上摳出血來了。馬駒和牛娃在後溝坡樑上割草,奔跑下來,扶起她,用自己染著草綠的手掌給她擦眼淚,又用嘴吮她的流血的指頭……
馬駒參軍走的前一晚,和牛娃一起來到她家。奶奶撫著已經穿到身上的嶄新的綠軍衣,流著眼淚。馬駒也流淚了,說:「大婆,我走了,水有牛娃給您擔……」 牛娃當面保證說不會耽誤大婆吃水……
她在得知馬駒哥被批准服役的確鑿消息以後,就夜以繼日地納紮起鞋墊兒來。趕到馬駒哥要走的前一晚,馬駒和牛娃來到她家的時候,她把兩雙納扎著漂亮圖飾的鞋墊送到馬駒哥手上。馬駒臉孔有點紅了,裝得樂呵呵地說:「哈呀!我這雙臭腳,怎敢鋪這樣好的墊子!」她只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並沒有想到以外的事情… …
她和馬駒哥通了三四年信。馬駒哥的每一封信,她都反覆讀過,一遍一遍讀到可以背熟的程度,這些信,溫暖著她,鼓舞著她,伴著她走過了艱難的生活路程。她終於長成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了。可惜!可惜在她和馬駒哥往來的那些書信里,沒有說及婚愛的事!
有一天,兩位軍人走到景藩大叔的門樓里去了,直到吃罷午飯,景藩叔和大嬸親親熱熱送兩位軍人出了村。彩彩在自己的小廈屋裡,坐不住,心裡總在猜想,那一定是馬駒哥部隊上的領導或是戰友,來看望景藩大叔了,他們一定帶來馬駒哥具體而又可信的消息吧。他長得多高了?立功了嗎?她急得團團轉,好容易等到天黑,她到景藩大叔家去了。
「哎喲!彩娃。快坐。」大嬸格外熱情地招呼。
「吃呀!馬駒捎回來的葡萄乾……」大叔也特別客氣地禮讓著,「給你奶還專門捎了一包……」
彩彩的心在胸騰里咚咚地跳,臉上陣陣發熱。兩位老人臉上表現出的興奮和高興,一絲也逃不過她的聰明的眼睛,肯定是那兩位客人帶來了馬駒哥的好消息。她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手裡捏著大嬸硬塞給她的葡萄乾,不好意思填到嘴裡去。哦,馬駒哥遠在幾千里之外,還不忘記給奶奶捎一包葡萄乾,果真只是捎給奶奶嗎?
「彩娃,叔給你說件好消息。」大叔咂著煙袋,眉毛在顫動,嘴巴周圍的短鬍鬚也在抖,「你關心你馬駒哥,這喜事,該當讓你早知道……」
彩彩的心都要跳出喉嚨了。先不管馬駒哥有什麼好消息,單是大叔這種對她說話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地把她看成是和他們家有特殊關係的人了。彩彩的臉上熱呼呼的,似乎血一下子都涌到臉上去了。她微微低下頭,急切地等待著大叔說話。
「你馬駒哥,要提拔排長了。」大叔說,「今日來的那兩位軍官,就是來調查咱家的社會關係。」
「噢!」彩彩抬起頭,高興得要掉眼淚了。她強忍一忍,剋制住涌涌波動的感情,說,「沒有什麼麻煩吧?」
「沒有!」大叔一擺頭,「咱家的親戚,沒得『五類分子』!那倆同志說,情況很好,沒有問題。」
「好!」彩彩高興地說,「馬駒哥是好人,走到哪兒都受歡迎。」
「有一句話,叔今黑要跟你說明白……」景藩老漢說,頓一頓,似乎難開口,終於還是說了,「你跟你馬駒哥通著信?」
彩彩忽地一陣眩暈,深深地低下頭來,默認了。她處於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情緒里,猜想那個幸福的時刻就要來到了。
「你和馬駒把話說透了沒有?」景藩老漢問。
「沒……」彩彩顫抖著聲音說,「啥話也沒說……」
「噢!這樣!」景藩老漢似乎鬆了一口氣,「今天那兩位領導說,給馬駒訂婚,對象要經過部隊審查,同意了才能……」
「啊——」彩彩猛地揚起頭,旋即又低下來,腦子裡轟然一聲,麻木了。
「你看——」景藩老漢立時大聲嘆息,「本來我跟你大嬸啥也明白,可人家軍隊上嚴格……志強跟我搭班幹了幾年,我也明白他是好黨員,可現時弄得……」
「甭說……咧!」彩彩渾身顫抖,「你的話……我聽……明白咧……」
「唉!」景藩再度嘆息,「為了你馬駒哥的前途……」
「我知道……該咋辦。」彩彩揚起臉,咬著嘴唇,「我不會……妨害馬駒哥… …你放心!」
彩彩說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從屋裡奔出來。她在自己的小屋裡,整整睡了三天,任奶奶怎麼說,她也不說為什麼,嚇得老奶奶簡直要瘋了。
第三天晚上,她走出自己的小屋,腳下有點打飄,如同大病過一場,臉色蒼白,走進奶奶住的南間屋:「奶,你給劉紅眼回話,我願意跟文生訂親。」
她的平靜的態度使奶奶吃驚,一直拒不考慮劉紅眼所牽線的婚事的孫女,怎麼一下子自動同意了呢?奶奶怕孫女話裡有話,就表明自己決不勉強可愛的孫女,說: 「奶奶聽你的話,你不願意,奶奶也就不願意,你覺得不合心,也就不合奶奶的心。你甭……」
「我願意。」彩彩更加鎮靜地說。
「願意了,你該當高高興興跟奶說呀!」奶奶難受地說,「你看你那樣兒,像不像辦喜事……」
彩彩再也忍不住,一頭撲到奶奶懷裡,放聲痛哭……
不能因為她背著的政治上的黑鍋,影響馬駒哥提拔人民解放軍汽車排排長的大事;為了親愛的馬駒哥的遠大前程,彩彩甘願作出一切犧牲。她不怨恨景藩大叔,那本來是沒有辦法的事。為了解除大叔的思想顧慮,她答應了馮文生父母幾次三番托劉紅眼登門撮合的婚事……
馬駒那年從部隊回家探親的時候,她已經是文生的未婚妻了。她沒有向他作任何解釋,他也沒有問她……馬駒隨後和薛家寺的民辦教員薛淑賢訂婚了。
這一切因為主觀和客觀、有意和無意、必然和偶然諸種因素造成的彩彩婚姻問題上的歷史和現狀,現在都要結束了。她將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進行新的選擇。過去的種種不合理的東西儘管使人痛苦,畢竟已經過去了。唯其如此,彩彩姑娘面對今後的新生活才如此心情激動。她騎著自行車,在白楊夾道的公路上飛馳,從麥梢上空掠過的小鳥啾啾嗚叫著,飛到河川深處去了。她準備向馬駒哥說明過去的一切:她喜歡他,無論他是軍人,無論他是農民,她都喜歡。她喜歡他這個人,而不是象那個勢利眼的民辦教員,只喜歡他的軍官頭銜。
彩彩騎車走進河西鎮,賣糧食、蔬菜、豬羊肉的攤販已經在鎮子兩邊的公路上排得擁擁擠擠。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她跳下自行車,推車走到郵政代辦所的門口,從提兜里取出那封給文生的回信,遲疑一下,就折身走到牆角,倚著車子,再看了一遍。沒有問題,信寫得很得體,她沒有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