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星期六 至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莎蘭德悠遊於溫納斯壯的虛擬王國。她已經盯著電腦屏幕將近十一個小時。在沙港的最後一個星期,有個念頭在她腦中某個未被發掘的角落成形,如今此念頭已發展成瘋狂的沉迷。四個星期以來,她將自己關在公寓里,無視阿曼斯基的聯繫,每天至少在電腦前待十二個小時,其餘的清醒時刻則反覆思考著相同的問題。過去這個月,她和布隆維斯特只是斷斷續續聯絡著。他也很忙,忙著《千禧年》的工作。他們每星期會通幾次電話,她便將溫納斯壯來往信件與其他活動的最新消息告訴他。
其中每個細節她已重複看過不下百次。她並不是擔心遺漏什麼,而是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每個複雜的環節如何相扣。
媒體爭相報道的這個王國彷彿是一個活生生、無固定形態、有脈搏跳動且不斷變形的有機體。這裡頭有期權、債券、股票、合夥公司、借貸利息、收入利息、存款、銀行賬戶、付款轉賬等等數千種構成元素。資產中有大得不可思議的比例被存放在關係錯綜複雜的郵政信箱公司內。
根據最誇張的財經分析評估,溫納斯壯集團價值超過九千億克朗。不是唬人的,至少也是個誇大得離譜的數據。當然了,溫納斯壯本人絕對不窮。她算出他真正的資產價值介於九百至一千億克朗,絕不容小覷。若要徹底稽查整個公司,恐怕需要數年的時間。大致上,莎蘭德確認溫納斯壯在世界各地共有將近三千個賬戶和銀行資產,他從事的欺詐行為範圍實在太廣,因而不再只是犯罪,也是生意。
溫納斯壯的有機體內也有某些實體。在這個集團內有三項資產不斷出現:瑞典的固定資產是確定而真實的,有資產負債表與檢核數據可供外界查看;美國的公司也確實存在;還有一家紐約的銀行則是所有流通資金的據點。值得留意的是設立於直布羅陀、塞普勒斯與澳門等地的郵政信箱公司的業務。溫納斯壯就像一個非法武器交易所,還替哥倫比亞的可疑企業和俄羅斯一些絕非正統的行業進行洗錢活動。
開曼群島有一個匿名賬戶十分特別,由溫納斯壯本人控管,卻又與所有公司都毫無關聯。溫納斯壯每筆交易都會有幾個百分比經由郵政信箱公司轉到開曼群島。
莎蘭德已經工作到恍惚忘我的地步。賬戶——嗒嗒——電子郵件——嗒嗒——資產負債表——嗒嗒。她記下最新的轉賬記錄,追蹤一筆小額交易,從日本追到新加坡,再經由盧森堡到開曼群島。她知道這是怎麼運作的,就好像她也跟著這個虛擬空間一起脈動。細微的變動。最新的電子郵件。一個似乎不甚重要的簡訊於晚上十點送出。PGP加密系統(嘎,嘎)對於已經進入電腦、看得見完整信息的人根本就是個笑話。
愛莉卡已經不再為廣告的事吵鬧,是放棄了還是另有盤算?你安排在編輯部的消息來源言之鑿鑿地說他們已經瀕臨破產,但聽說他們剛剛又請了新人。去查查怎麼回事。過去幾星期,布隆維斯特都在沙港工作,卻無人知道他在寫什麼。前幾天有人見到他出現在辦公室。你能不能想辦法拿到下一期的預排稿?溫
沒什麼大不了的。讓他去擔心吧。你完蛋了,老頭。
清晨五點半,她關上電腦,拿出新的一包煙。一晚上,她喝了四罐,不對,是五罐可樂,此時又拿著第六罐坐在沙發上。她只穿著內褲和一件褪色的迷彩T恤,上頭印著《傭兵》雜誌的宣傳口號:全部殲滅,善惡之分交給上帝。她覺得有點冷,便拿毛毯裹住全身。
她感到興奮,好像吃了什麼不當且很可能是非法的東西。她凝望著窗外街燈,靜靜地坐著,大腦卻飛快運轉。媽媽——嗒嗒——妹妹——嗒嗒——咪咪——嗒嗒——潘格蘭。邪惡手指。阿曼斯基。工作。海莉。嗒嗒。馬丁。嗒嗒。高爾夫球杆。嗒嗒。畢爾曼律師。嗒嗒。每一個該死的細節,即使她想忘也忘不了。
她心想,不知畢爾曼今後還會不會在女人面前寬衣,如果會的話,他又將如何解釋肚子上的刺青?將來去看醫生,他又怎能不脫衣服呢?
還有布隆維斯特。嗒嗒。
她認為他是好人,有時候他的「勤勞豬」情結或許過於明顯,而且對某些基本道德議題又天真得令人難以忍受。他的個性寬容慈悲,總會為他人的行為找理由與借口,並永遠無法理解為何這世上的掠食猛禽只懂一種語言。每當一想到他,她總會有一種近乎尷尬的保護意識。
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早上九點醒來時,因為頭靠在沙發背後的牆上,脖子酸痛不已。之後,她踉踉蹌蹌走進卧室,再度入睡。
這無疑是他們這輩子最重大的報道。這一年半來,愛莉卡第一次這麼開心,這種心情只有正在準備特大獨家新聞的編輯才會有。她和布隆維斯特正在做最後一次潤稿時,莎蘭德打了他的手機。
「我忘了告訴你,溫納斯壯已經開始擔心你最近在做什麼,而且他想看下一期的預排稿。」
「你怎麼知道……呢,我忘了。知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只有一個合理的猜測。」
布隆維斯特思索了幾秒。「印刷廠!」他大叫。
愛莉卡詫異地揚起眉毛。
「如果你們編輯部密不透風,就沒有太多其他的可能性,除非他手下的惡棍打算來一趟夜訪。」
布隆維斯特轉向愛莉卡。「這一期找新的印刷廠,馬上找。順便打電話給阿曼斯基——下星期這裡要安裝夜間安保設備。」接著又回到莎蘭德。「謝了。」
「價值多少?」
「什麼意思?」
「這個情報價值多少?」
「你想要什麼?」
「我們邊喝咖啡邊談吧,現在。」
他們約在霍恩斯路的「咖啡吧」碰面。莎蘭德一臉嚴肅,布隆維斯特坐到她身旁時感到非常擔憂。她一如往常開門見山地說:
「我需要借點錢。」
布隆維斯特咧嘴露出最愚蠢的笑容,然後拿出了皮夾子。
「好啊,要多少?」
「十二萬克朗。」
「等等,等等。」他收起了皮夾子。
「我不是開玩笑。我需要借用十二萬克朗……大約六星期吧。我剛好有個投資機會,又沒有別人可找。你現在戶頭裡大概有十四萬克朗,我會還你的。」
莎蘭德破解他銀行密碼的事也就不必多說了。
「你不必跟我借錢。」他回答道:「我們還沒討論你那一份,不過要應付你想借的金額綽綽有餘。」
「我那一份?」
「莉絲,亨利會給我一筆瘋狂的費用,今年年底就會完成交易。若沒有你就不會有我,《千禧年》也會關門大吉,所以,我打算和你五五對分。」
莎蘭德緊盯著他看,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布隆維斯特已經習慣她的沉默。最後她搖著頭說:
「我不要你的錢。」
「可是……」
「我不要拿你一毛錢,除非你當成生日禮物送我。」
「說到這個,我還不知道你生日什麼時候。」
「你是記者,去查一查吧。」
「我是認真的,莉絲,關於平分費用的事。」
「我也是認真的。我只想跟你借,而且明天就要。」
她甚至沒問能分到多少。「我很樂意今天就和你到銀行,將你需要的金額借給你。不過到了年底,我們再來談談你可以分到的錢。」他舉手制止她打斷。「還有,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沃爾帕吉斯夜 她回答。「生得很是時候,對吧?那天我就騎著掃帚到處遊盪。」
她在晚上七點半降落於蘇黎世,搭計程車來到馬特霍恩飯店。她以伊琳·奈瑟的名義訂了房間,並拿出挪威護照證明自己的身份。奈瑟一頭及肩金髮。莎蘭德在斯德哥爾摩買了假髮,並從她向布隆維斯特借貸的錢當中挪用一萬克朗,透過「瘟疫」的國際網路人脈買了兩本護照。
她進入飯店房間後,鎖上門,脫掉衣服。她躺在床上,望著一晚住宿費一千六百克朗的房間天花板,內心感到空虛。借來的錢已用掉一半,儘管將自己儲蓄的每分錢都投進去,預算還是吃緊。她決定不再多想之後,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她醒來時早晨五點剛過。沖澡後,她花了很長時間塗上厚厚一層膚色乳液,再上粉,以掩蓋脖子上的刺青。清單上的第二件事,是和位於另一間更高級、昂貴得多的飯店大廳的美容沙龍預約當天上午六點半。她又買了一頂金色假髮,這回選的是俏麗短髮造型,然後修指甲,在自己咬得參差不齊的指甲上貼上粉紅色指甲。另外還黏了假睫毛,撲上更多粉、腮紅,最後上口紅和其他化妝品。費用八千克朗,沒得找。
她拿莫妮卡·蕭爾斯的信用卡付款,並出示蕭爾斯持有的英國護照。
下一站是同一條街上的卡蜜兒時裝店。一小時後,她穿著黑色靴子,沙色裙子搭配同款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