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至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布隆維斯特將莎蘭德的電腦列印數據仔仔細細看了三天——紙張放滿了幾大箱。問題是標的不斷在改變,一下是倫敦的期權買賣,一下透過中介在巴黎買賣貨幣,一下是一間擁有直布羅陀郵政信箱的虛設公司,一下在紐約大通曼哈頓銀行賬戶的資金忽然暴增一倍。
接著又是一堆問號:一家貿易公司五年前在智利聖地亞哥開立賬戶存入二十萬克朗,至今仍原封不動,也絲毫看不出該公司從事什麼樣的營業行為,而這只是分布於十二個國家,將近三十家類似的公司之一。是不活動公司嗎?它們在等什麼呢?是掩護其他某種活動的幌子嗎?從計算機上看不出溫納斯壯有何打算,也看不到他認為非常明顯而無須列入電子檔案的事。
莎蘭德深信這些問題多半永遠無解。他們看得見訊息,但少了詮釋之鑰便永遠無法得知其中的意義。溫納斯壯的王國有如一顆洋蔥,一層層地包裹著,又如一座迷宮,其間的企業相互依賴。公司、賬戶、資金、證券,環環相扣。他們認為誰也不可能有完整的概念——也許連溫納斯壯也不例外。他的王國有自己的生命。
不過還是有個模式存在,至少是隱約可見的模式——彼此互相依賴的企業迷宮。溫納斯壯王國的價值從一千億到四千億克朗不等,得看你問的是誰,以及計算方式為何。但如果各公司擁有彼此的資產,那價值又是多少呢?
莎蘭德投下那顆從此震撼布隆維斯特每個清醒時刻的炸彈後,他們當天早上便匆匆離開海澤比島。他們來到莎蘭德的住處,整整兩天都待在電腦前面,由她帶領他參觀溫納斯壯的宇宙。他有好多問題,其中之一純粹是好奇。
「莉絲,純粹從實用觀點出發,你怎麼能操作他的電腦呢?」
「那是我朋友『瘟疫』的小小發明。溫納斯壯有一台他在家和在公司工作用的倒協筆記本電腦,也就是說,所有資訊都存在同一個硬碟里。他家裡裝有寬頻網路。『瘟疫』發明了一種可以系在寬頻纜上的電子環,我正在替他測試。電子環會記錄溫納斯壯看到的一切,再將資料傳送到其他地方的伺服器。」
「他沒有防火牆嗎?」
莎蘭德淡淡一笑。
「他當然有,但重點是電子環也是一種防火牆。以這種方法入侵電腦需要一點時間。比方說溫納斯壯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它會先進入『瘟疫』的電子環,所以,在它通過他的防火牆之前我們就能看到那封郵件。不過,更厲害的是,那封郵件會經過重寫,增加幾個位元組的原始碼。只要他在電腦上下載東西,這個程序就會重複。圖像的效果更好。他經常上網搜尋,每當他點進一張色情圖片或打開新網頁,我們就會增加幾行的原始碼。過了幾個小時或幾天後——視電腦的使用頻率而定——溫納斯壯便下載了一整個將近三兆位的程序,而且每個位都緊密相連。」
「所以呢?」
「最後的位定位後,程序便與他的網路瀏覽器合而為一。在他看來會以為電腦被鎖住,必須重新啟動,而重新啟動的同時也安裝了一個全新的軟體。他用的是微軟的瀏覽器。下回當他開啟瀏覽器時,啟動的其實是一個桌面上看不到的全然不同的程式,除了和瀏覽器有一模一樣的功能之外,還會做很多其他的事。首先是接管防火牆,並確定一切運作正常。接著開始掃描電腦,只要他搜尋時一按滑鼠,訊息的位便會傳輸出去。之後——時間長短還是得看他搜尋的多少——我們便在另一個伺服器上累積出他硬碟內容的完整鏡像檔案。接下來就是HT了。」
「HT?」
「抱歉,『瘟疫』都是這麼說的。Hostile Takeover,惡意接收。」
「喔。」
「真正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頭。結構準備好之後,溫納斯壯便有兩個完整的硬碟,一個在他自己的電腦上,一個在我們的伺服器上。下次當他開啟計算機時,開啟的其實是鏡射的電腦。他已經不是操作自己的電腦,而是我們的伺服器。他的電腦會跑得稍微慢一點,但幾乎難以察覺。所以當我連上伺服器,便能實時截取他的電腦資料。溫納斯壯每敲一個鍵,我在我的電腦上都看得見。」
「你的朋友也是黑客?」
「倫敦的電話竊聽就是他安排的。他可以說是社會邊緣人,但也是網路上的傳奇。」
「喔。」布隆維斯特認命地對她笑了笑。「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溫納斯壯的事?」
「你從來沒問過。」
「如果我一直沒問,又假設我一直沒認識你,你會明知溫納斯壯是個匪徒,卻仍坐視《千禧年》倒閉嗎?」
「沒有人要我揭發溫納斯壯的真面目。」莎蘭德用自以為是的口氣回答。
「對,但如果呢?」
「我告訴你了呀!」她說。
布隆維斯特不再堅持,就此擱下這一話題。
莎蘭德將溫納斯壯的硬碟內容——容量約為五千兆——刻成十張光碟。她覺得自己好像搬進布隆維斯特的公寓似的。她耐心等候,回答他提出的所有問題。
「我不明白他怎麼可能笨到這種地步,把所有的骯髒事都放在同一個硬碟。」他說道:「萬一落入警方手中……」
「人有時候不太理智。他一定是認為警方永遠不會想到扣押他的電腦。」
「肯定是這樣。我承認他是個自大的混蛋,但總該有信息安全顧問會告訴他如何處理電腦吧?這台電腦上甚至還保存有一九九三年的數據。」
「電腦本身相當新,是一年前製造的,但他似乎將舊信件等等全部轉存到硬碟,而沒有存放在光碟里。不過至少他用了加密程序。」
「既然你已經進入他的電腦,他的密碼你都可以讀取,加密根本毫無用處。」
他們回到斯德哥爾摩四天後,克里斯特在清晨三點打了布隆維斯特的手機。
「柯特茲今晚和女友上酒吧。」
「喔。」布隆維斯特充滿睡意地應了一聲。
「回家途中,他們又去了中央車站的酒吧。」
「不是調情的好地方。」
「你聽我說。達曼正在休假,柯特茲發現他和一個男的坐在一塊喝酒。」
「那又怎樣?」
「柯特茲從報道的署名照中認出那人是克利斯特·索德。」
「這個名字沒聽過,不過……」
「他在溫納斯壯集團旗下的《財經雜誌》工作。」
布隆維斯特立刻從床上翻坐起來。
「你在聽嗎?」
「我在聽。那不一定有任何意義。索德是記者,可能和他是舊識。」
「也許是我多疑了。可是不久前,《千禧年》向某個自由撰稿人買了一則新聞,就在刊登的前一星期,索德早一步作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報道。那是關於手機製造商與瑕疵零件的新聞。」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種事確實可能發生。你跟愛莉卡說了嗎?」
「還沒,她下星期才回來。」
「先別有動作。我晚一點再打給你。」布隆維斯特說。
「有問題嗎?」莎蘭德問道。
「《千禧年》。」布隆維斯特說:「我得去一趟,想不想一起來?」
編輯室空無一人。莎蘭德花了三分鐘突破達曼電腦上的密碼防護,又花了兩分鐘將裡面的內容轉存在布隆維斯特的筆記本電腦中。
達曼的電子郵件很可能大多存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里,他們無法取得。但通過他在《千禧年》的台式電腦,莎蘭德發現達曼除了公司的電子郵件地址外,還有一個熱郵的賬號。她花了六分鐘破解密碼,接著下載了他從去年至今的郵件。五分鐘後,布隆維斯特發現了證據,達曼的確向外泄漏《千禧年》的情況,還將愛莉卡打算在哪一期刊登什麼報道的最新訊息告知《財經雜誌》編輯。這樣的間諜行動至少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了。
他們關上電腦,回到麥可住處睡了幾小時。他在上午十點打電話給克里斯特。
「我有證據證明達曼在替溫納斯壯做事。」
「我就知道。太好了,我今天就把那個王八蛋炒魷魚!」
「不,不要。什麼事都不要做。」
「什麼都不做?」
「克里斯特,相信我。達曼今天還休假嗎?」
「對,星期一回來。」
「今天有多少人在辦公室?」
「差不多一半。」
「請你召集他們兩點開會好嗎?別透露開會內容。我會過去。」
會議桌圍坐著六個人。克里斯特一臉倦容。柯特茲就像個剛談戀愛的人,是只有二十四歲的人才會有的模樣。莫妮卡。尼爾森看來急躁不安——克里斯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會議內容,但她到雜誌社已經夠久,稍有不尋常都能察覺,令她生氣的是,她竟被排除在狀況外。唯一和平常沒有兩樣的就是兼職的英格拉·歐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