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至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十點,布隆維斯特到莎蘭德位於倫達路的公寓前門接她,載她到諾拉火葬場。儀式過程中,他一直陪在她身邊。有好一會兒,只有他們兩人和牧師在場,但當葬禮開始時,阿曼斯基悄悄來了。他向布隆維斯特微一點頭,站到莎蘭德身後,手輕搭在她的肩上。她點點頭卻沒看他,好像已經知道是誰,接著便不再理會他二人。
莎蘭德沒有告訴他任何關於母親的事,但牧師似乎和她母親去世時待的療養院中的某人談過,因此布隆維斯特得知死因是腦溢血。儀式進行之際,莎蘭德一言不發。牧師有兩度轉向她時思緒忽然中斷,而莎蘭德只是面無表情地瞪著她。結束後,她轉身就走,沒有道謝也沒有道別。布隆維斯特和阿曼斯基長長吸了口氣,彼此對看。
「她心情真的很不好。」阿曼斯基說。
「我知道。」布隆維斯特說:「你能來真好。」
「這我可不敢確定。」
阿曼斯基直視著布隆維斯特的雙眼。
「如果你們倆要開車回北部,多注意她一點。」
他承諾會多留意。他們便在教會門口互道再見,也向牧師道別。莎蘭德已經上車等著。
她得跟他回赫德史塔取回摩托車和她向米爾頓借用的設備。直到過了烏普薩拉,她才打破沉默問起他的澳大利亞之行。布隆維斯特前一天很晚才降落阿蘭達機場,因此只睡了幾小時。他邊開車邊說海莉的事,莎蘭德安靜地聽了半小時才開口。
「爛女人!」她罵道。
「誰?」
「該死的海莉·范耶爾。如果她在一九六六年做點什麼,就不會讓馬丁繼續強暴殺人三十七年。」
「海莉知道她父親殺害女人,卻不知道馬丁也參與了。她只是逃離一個強暴她,還威脅她若不服從就要說出她淹死父親的事的哥哥罷了。」
「狗屁!」
接下來他們便一路沉默到赫德史塔。布隆維斯特已經遲到,因此讓她在前往海澤比島的岔路口下車。他問她是否願意在這兒等他回來。
「你想在這兒過夜嗎?」她問道。
「應該會。」
「你要我在這兒等你嗎?」
他下車繞過去伸出雙臂環抱她,卻被她幾近粗暴地推開。布隆維斯特往後退了一步。
「莉絲,你是我的朋友。」
「你要我留下來,今晚陪你上床嗎?」
布隆維斯特凝視著她許久,然後轉身上車,發動引擎。他旋下車窗。莎蘭德的敵意明顯可見。
「我想當你的朋友。」他說:「如果你有其他想法,那麼就不必等我回家了。」
弗洛德讓他進病房時,亨利穿著整齊地坐在病床上。
「他們打算讓我明天出去參加馬丁的葬禮。」
「弗洛德跟你說了多少?」
亨利低頭看著地板。
「他告訴我馬丁和戈弗里都幹了哪些好事。我怎麼也想不到情況會糟到如此地步。」
「我知道海莉後來怎麼了。」
「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她沒死,她還活著。你願意的話,她很想見你。」
他倆直瞪著布隆維斯特,彷彿世界倒轉了一般。
「我花了不少力氣才說服她來,但她還活著,過得很好,而且現在就在赫德史塔。她今天早上到的,應該一小時後就會到這裡來,如果你願意見她的話。」
布隆維斯特必須從頭細說整件事。有幾次亨利打斷他,或是問問題,或是請他重述某件事,弗洛德則不發一語。
故事說完後,亨利靜靜坐著。布隆維斯特原本擔心老人會承受不了打擊,不過亨利並未顯得情緒激動,只是在打破沉默時聲音變得有些渾濁。
「我可憐的海莉。她怎麼就不來找我呢?」
布隆維斯特瞄了一眼時鐘,還有五分就四點了。
「你想見她嗎?她還是擔心你知道她所做的事之後,不願見她。」「
」那麼那些花呢?」亨利問。
「回來的時候,我在飛機上問過她。在這個家族裡,除了阿妮塔之外,她只愛一個人,那就是你。所以,花當然是她送的。她說她希望不必現身,你就能猜出她還好好地活著。但因為阿妮塔是她唯一的消息渠道,而且她一畢業就移居國外再也沒有來過赫德史塔,所以,海莉對此地的情況所知有限。她一直不知道你有多麼痛苦,也不知道你以為是謀害她的人在作弄你。」
「我想花應該是阿妮塔寄的。」
「她在航空公司做事,足跡遍及全世界。所以,她人在哪裡就從哪兒寄出。」
「可是你怎麼知道是阿妮塔幫她的?」
「出現在海莉房間窗口的人就是她。」
「但她也有可能捲入……她也可能是兇手。你是怎麼查出海莉還活著?」
布隆維斯特注視范耶爾良久,隨後露出他回到赫德史塔後的第一個笑容。
「阿妮塔與海莉失蹤有關,但她不可能殺她。」
「你怎能如此確定?」
「因為這根本不是什麼密室偵探小說。如果阿妮塔殺害海莉,你早在幾年前就會找到屍體。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她幫助海莉逃離與藏身。你想見她嗎?」
「我當然想見她了。」
布隆維斯特在大廳電梯旁找到海莉。起初他沒認出她,因為前一晚在阿蘭達機場分手後,她又將頭髮染回棕色。她穿著黑色長褲、白襯衫和一件優雅的灰色短外套,顯得容光煥發,布隆維斯特俯身給了她一個鼓勵性的擁抱。
布隆維斯特開門時,范耶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招呼道:
「嗨,亨利。」
老人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她,接著海莉走過去親吻他。布隆維斯特朝弗洛德點頭示意後,關上了房門。
布隆維斯特回到海澤比島時,莎蘭德不在小屋裡。錄影器材和她的摩托車都不見了,連同裝衣物與盥洗用具的袋子也都帶走了。小屋好像空蕩蕩的,頓時給人一種陌生而不真實的感覺。他看著工作室里一疊疊紙張,這些全得放進紙箱,送回亨利的宅子,但他卻下不了決心動手清理。他開車到昆薩姆超市買了麵包、牛奶、乳酪和一點晚餐吃的東西,回到家後燒水煮咖啡,然後坐到院子里,什麼也不想地看晚報。
五點半,一輛計程車過橋而來,三分鐘後又原路折返。布隆維斯特瞥見伊莎貝拉坐在后座上。
七點左右,他正在屋外的椅子上打盹,弗洛德叫醒他。
「亨利和海莉怎麼樣了?」
「終究是撥開這片愁雲慘霧見到月明了。」弗洛德淺淺一笑。「你相信嗎,伊莎貝拉衝進亨利的病房。她顯然是看到你回來而完全失控,對著他大吼大叫,要他別再為了她的海莉搞得雞犬不寧,還說都是因為你多管閑事才害她兒子喪命。」
「她這麼說也沒錯。」
「她命令亨利立刻將你解僱,永遠趕出這塊家族產業,還叫他再也不要尋找鬼魂了。」
「哇!」
「她看也不看坐在床邊和亨利說話的女人,想必以為是公司員工吧。我永遠也忘不了當海莉起身對她說『媽,你好』的那一刻。」
「結果怎麼樣?」
「我們找了醫生來檢測伊莎貝拉的生命跡象。此時此刻,她仍不肯相信那是海莉,還指控你拖來一個冒牌貨。」
弗洛德還要去找西西莉亞和亞歷山大,告訴他們海莉死而復生的消息。他匆匆離去後,留下布隆維斯特獨自陷入沉思。
莎蘭德在烏普薩拉北邊一處加油站停下來加油。在此之前,她始終咬著牙,雙眼直視往前騎。加完油後,她很快付了錢跨上摩托車,騎到出口時,忽然心生猶豫,停下車來。
她依舊心情惡劣。離開海澤比時,她怒火中燒,但一路騎下來,憤怒已慢慢平息。她想不通為什麼這麼生布隆維斯特的氣,甚至不知道是否在生他的氣。
她想到馬丁和該死的海莉和該死的弗洛德,還有坐鎮在赫德史塔掌控自己的小帝國卻又彼此鉤心鬥角的范耶爾家族成員。他們竟然需要她的協助。在正常情況下,他們在街上絕不會和她打招呼,更逞論向她透露自己丑惡的秘密。
一群該死的無賴!
她深吸一口氣,想著當天早上剛火化的母親。她再也無法彌補。母親一死就表示傷口再也無法癒合,因為想問的問題再也得不到答案。
她想到在火葬場時站在她身後的阿曼斯基。她應該跟他說點什麼,至少暗示一下她知道他來了。但要是這麼做,他就會以此為借口安排她的生活。他會得寸進尺。而且他永遠不會了解。
她想到律師畢爾曼,他仍是她的監護人,但至少目前表現得中規中矩,一切都聽她的。
她感到一股難以消解的恨意油然而生,不禁咬牙切齒。
接著她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