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二日 星期六 至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一

清晨五點,布隆維斯特猛然驚醒,抓著脖子想弄掉繩結。莎蘭德連忙進來握住他的手,安撫他。他睜開眼睛,眼神迷濛地望著她。

「我怎麼不知道你會打高爾夫球。」他說完又閉上眼睛。她陪著坐了幾分鐘,直到確定他已睡看後,又重新回到馬丁的地下室檢查犯罪現場並拍照。除了施虐工具外,她還找到馬丁收藏的暴力色情雜誌和許多粘貼成冊的寶麗來一次成像相片。

沒有日記。不過倒是找到兩本A4講義夾,裡頭放了護照相片和關於那些女人的手寫筆記。她將講義夾連同馬丁的戴爾筆記本電腦,一起放進她在樓上門廳的桌上發現的一隻尼龍袋中。趁著布隆維斯特熟睡之際,她繼續檢查馬丁的電腦與講義夾,關上電腦時已過六點。她點了根煙。

她和布隆維斯特一直以為自己追蹤的是昔日的連環殺人犯,不料調查的結果卻不是這麼回事,令人駭然。她難以想像在這個井然有序、如詩如畫的地方,究竟有什麼樣的慘劇在馬丁的地下室上演。

她試著想了解。

馬丁自六十年代起開始殺害女人,過去這十五年來平均每年殺害一兩人。殺人的計畫如此謹慎而縝密,因此竟無人察覺這是連環殺人案。怎麼可能呢?

講義夾內的數據提供了部分的答案。

被害人多半是初來乍到,在瑞典沒有朋友也沒有社交活動的移民女孩,另外也有妓女和社會邊緣人,全是有吸毒或其他問題背景的人。

莎蘭德從自己對性虐待狂心理學的研究得知,這類殺人犯通常會留下被害人的物品作紀念。這些紀念品的功能在於讓殺人者回想當時狀況,再次體驗當時的樂趣。而馬丁在這方面培養出來的怪癖則是寫「死亡手冊」。他將被害人列表評分。他描述她們的痛苦,還用錄像帶與相片記錄殺人過程。

暴力與殺人是目的,但莎蘭德斷定馬丁最大的興趣應該在於捕獵。他在筆記本電腦中建立了一個包含一百多個女人的資料庫,其中有范耶爾集團的員工、他經常光顧的餐廳的女侍、旅館的前台服務員、社會安全局的職員、生意夥伴的秘書等等。凡是與馬丁有過接觸的女人,似乎都被他分類存檔了。

這些人當中他只殺了一小部分,但所有環繞在他身邊的女人都可能成為犧牲者。這些分類工作顯示出一種強烈興趣,他想必在其中投注了無數的時間。

她已婚或未婚?有孩子或家庭嗎?在哪兒工作?住在哪裡?開什麼車?教育程度如何?頭髮什麼膚色?什麼膚色?身材如何?

搜集這些潛在受害人的個人資料肯定是馬丁性幻想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首先是個跟蹤狂,其次才是殺人犯。

讀完資料後,她在講義夾中發現一個小信封,並從裡頭抽出兩張磨損、褪色的寶麗來照片。第一張相片里,有個棕發女孩坐在桌邊,身上只穿著暗色牛仔褲,赤裸的上身露出小小尖尖的乳房。她將臉從鏡頭前別開,同時舉起一隻手作勢抵擋,就好像事先並不知道要拍照。第二張照片中的她全身赤裸,趴在藍色床單上,依然沒有面向鏡頭。

莎蘭德將照片連信封塞進外套口袋,然後將講義夾放到火爐里,點上火。燒完之後,她把灰燼攪亂。外頭下著傾盆大雨,她走了一小段路後蹲下佯裝綁鞋帶,同時偷偷將馬丁的電腦丟進橋下水中。

當天早上七點半,弗洛德走進敞開的前門時,莎蘭德正在廚房抽煙、喝咖啡。弗洛德面如死灰,彷彿猛然醒過來似的。

「麥可呢?」他問道。

「他還在睡覺。」

弗洛德頹然地坐在餐椅上。莎蘭德倒了咖啡後,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馬丁……我剛剛得到消息,說馬丁昨晚出車禍死了。」

「真可憐。」莎蘭德說著,並吸了一口咖啡。

弗洛德抬起頭來,一開始不解地看著她,隨後瞪大雙眼。

「怎麼……?」

「他撞車了,愚蠢的意外。」

「你怎麼知道?」

「他開車迎面撞上大卡車。他這是自殺。繁忙、壓力、掙扎求生的金融帝國,等等,他無法承受。至少我猜報紙標題會這麼寫。」

弗洛德一副快要腦充血的模樣。他迅速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進卧室。

「讓他睡。」莎蘭德口氣嚴厲地說。

弗洛德望著床上熟睡的人,看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胸部也受了傷,接著又看見被繩結勒出的火紅痕迹。莎蘭德碰碰他的手臂,然後將門帶上。弗洛德走出來,跌坐在廚房長凳上。

莎蘭德簡潔敘述了前一晚發生的事。她告訴他馬丁那間恐怖的刑房是什麼樣子,說她找到布隆維斯特時他脖子上正套著繩結,而范耶爾公司的總裁就站在他裸露的身體前。她告訴他自己前一天在公司檔案中的發現,並解釋自己如何將馬丁的父親與至少七個女人的命案聯想在一起。

她講述時,弗洛德只打斷她一次。等她說完,他沉默了幾分鐘後才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們該怎麼辦?」

「這不該由我決定。」莎蘭德說。

「可是……」

「要我說呢,我從未來過赫德史塔。」

「我不明白。」

「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警方的筆錄中。這件事與我毫無關係。如果在這件事情上提到我的名字,我會否認我來過這裡,我也會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弗洛德打量著她。

「我不懂。」

「你不必懂。」

「那麼我該怎麼做?」

「你得自己想辦法。只要不牽扯上我和麥可就行了。」

弗洛德一臉慘白。

「不妨這樣吧:你只知道馬丁死於交通事故,對於他是個瘋狂、變態的連環殺人犯並不知情,也從未聽說過他地下室的房間。」

她將鑰匙放在他們之間的桌上。

「在有人去清理馬丁的屋子,發現地下室之前,你還有時間。」

「我們得去報警。」

「不是我們,而是你。你想去報警的話請便,那是你的決定。」

「紙是包不住火的。」

「我沒有說要用紙去包火,只要別扯上我和麥可就行了。你看了地下室以後,自己決定要告訴誰。」

「如果你所說屬實,就表示馬丁綁架並謀殺女人……一定有一些家庭因為找不到孩子而絕望。我們不能就……」

「沒錯,可是有個問題,屍體都沒了。也許你能在某個抽屜找到護照或身份證,也許可以從錄像帶確認某些被害者的身份。不過你不必在今天作決定,好好想想吧。」

弗洛德顯得驚慌而狼狽。

「老天哪!這對公司將是致命的一擊。如果馬丁被披露……想想看會有多少家庭失去生計!」

弗洛德前後晃動著身子,陷入道德的兩難之中。

「那是問題之一。如果伊莎貝拉是繼承人,讓她第一個知道兒子的嗜好恐怕不太妥當吧。」

「我得去瞧瞧……」

「我想你今天先別去。」莎蘭德嚴厲地說:「你還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你要去告訴亨利,要召開特別董事會,要做所有你們在總裁死後該做的事。」

弗洛德想著她說的話,心「怦怦」跳個不停。他是專門解決問題的老律師,遇到任何突發事件理當有應變計策,但現在他卻感覺無力應付。他這才驚覺自己竟聽命於一個孩子。她似乎掌控著整個局勢,為他提供他自己無法擬定的方針。

「那海莉,……?」

「我和麥可還沒調查完。不過你可以告訴范耶爾先生,我想我們會查出真相。」

布隆維斯特醒來時,收音機的九點新聞節目正在報道馬丁意外身亡的頭條新聞。報道中全然未提及當晚那些事件,只說這位企業家不明所以地高速開上E4公路的北上逆向車道,車上只有他一人。

地方電台針對范耶爾集團的未來,以及總裁身亡將對公司造成哪些無可避免的影響,作了詳細的整理報道。

TT通訊社倉促成稿的午間實時新聞以「受衝擊的小鎮」為標題,簡要敘述了范耶爾公司的問題。誰都注意到赫德史塔的兩萬一千名居民當中,有三千多若非范耶爾公司的員工便是間接仰賴該公司生存的人。如今公司總裁死了,前總裁又因為心臟病發而性命垂危,而且也沒有法定繼承人。該公司可謂正面臨有史以來最艱難的關卡之一。

布隆維斯特原本可以向赫德史塔警方報案,告知那晚發生的事,但莎蘭德卻已採取進一步的動作。既然他沒有立刻報警,那麼之後就更難這麼做了。上午,他心情沉重地默默坐在廚房長凳上,看著屋外的雨。十點左右,又下了一場大雨,但到了中午雨停了,風也稍稍緩和了。他走到外頭,擦乾院子的桌椅,然後坐在那裡喝咖啡。他穿著襯衫,領子向上翻起。

馬丁的死當然讓海澤比的日常生活籠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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