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五月十六日 星期五 至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布隆維斯特進入魯洛克監獄服刑兩個月後,於五月十六日星期五齣獄。入獄當天他曾提出假釋申請,但並不抱太大希望。至於法律上基於什麼原因釋放他,他一直不甚明白,也許和他沒有用掉任何休假日,以及獄中關了四十二人,卻只有三十一個床位等事實有關。總之,和布隆維斯特相處愉快的典獄長彼得·沙洛斯基——一個四十一歲的波蘭流亡者——也建議縮減他的刑期。

他在魯洛克的日子相當逍遙自在。照沙洛斯基的說法,這座監獄是針對地痞流氓和酒醉駕駛設計的,而不是針對重大罪犯,每天的例行工作讓他覺得像是住在青年旅館。他的獄友大多是第二代移民,多少將他視為稀有動物。他是唯一在電視上露過臉的受刑人,因而獲得相當的地位。

入獄第一天他就被叫去談話,並讓他選擇接受治療、接受成人教育學校的訓練,或是其他成人教育與職業諮詢。但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作重返社會工作的準備,他心想,他都已經完成學業而且有工作了。不過,他倒是要求在囚室可以繼續使用筆記本電腦,以便繼續寫受託的書。他的請求簡簡單單便獲准,沙洛斯基還替他準備了一個可以上鎖的柜子,讓他能將筆記本電腦留在囚室內,不過倒也不是擔心其他受刑人偷走或破壞之類的。他們其實都相當保護他。

因此這兩個月內,布隆維斯特每天大約花六個小時撰寫范耶爾家族史,其間只中斷幾小時作清理或消遣。他和另外兩人被指派每天打掃監獄體育館,其中有一人來自舍夫德,但祖籍是智利。至於消遣則包括看電視、打牌或重量訓練。布隆維斯特發現自己的撲克牌牌技還過得去,但每天仍得輸掉幾個五十歐爾的硬幣。根據獄所規定,只要賭注總金額不超過五克朗,是可以賭錢的。

他直到前一天才被告知出獄的消息。沙洛斯基把他叫到辦公室,兩人幹了一杯烈酒。

布隆維斯特直接回海澤比的小屋,走上前門階梯時聽到「瞄嗚」一聲,發現那隻紅棕色的貓陪在一旁。

「好吧,讓你進來。」他說:「不過我還沒有牛奶。」

他將行李袋清空,就像剛剛度假回來,卻發覺自己其實挺想念沙洛斯基和獄友們。或許聽來荒謬,但他在魯洛克過得很愉快,只是出獄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

此時剛過傍晚六點。他急忙趕往昆薩姆超市,趁關門前買點東西。回家後,他打電話給愛莉卡,收到「暫時無法接聽」的訊息,便留言請她第二天回電。

隨後他走到僱主住處,發現范耶爾在一樓。老人見到他時,驚訝地揚起眉毛。

「你逃獄嗎?」

「提早釋放。」

「真是意外。」

「我也覺得。我昨晚才知道。」

他們互望了幾秒後,老人忽然意外地張開雙臂,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我正要吃飯,一塊來吧。」

安娜做了很多熏肉煎餅配著越橘吃。他們坐在飯廳,聊了將近兩小時。布隆維斯特大約說了一下家族史的進度,以及一些需填補的欠缺與空白處。他們完全沒有提到海莉,倒是范耶爾說了不少《千禧年》的情況。

「我們開了董事會。愛莉卡小姐和你們的合伙人克里斯特很體貼地將兩次會議地點改到這兒來,另一次在斯德哥爾摩則由弗洛德代我參加。我真希望自己年輕幾歲,跑那麼遠對我來說實在太累。夏天時,我會試著跑一趟。」

「沒有道理不來這裡開會。」布隆維斯特說:「身為雜誌社的所有人之一,感覺如何?」

范耶爾露出苦笑。

「其實這是這些年來讓我覺得最有趣的事。我看過財務狀況了,相當不錯。要投進去的錢沒有我預想得多,收支差距愈來愈小了。」

「這星期我和愛莉卡談過,她說廣告收入已經回升。」

「沒錯,情況是開始好轉了,但得花一段時間。首先是范耶爾集團旗下的公司買了許多全頁廣告,不過另外兩家昔日的廣告商——一家手機廠商與一家旅行社——也回籠了。」他笑得燦爛。「我們還一個一個去拉攏溫納斯壯的敵人。相信我,這名單長得很。」

「有直接來自溫納斯壯的消息嗎?」

「不算有。不過我們放出消息說,溫納斯壯正準備抵制《千禧年》,肯定讓他顯得心胸狹窄。聽說《每日新聞》有個記者訪問到他,卻挨了一頓轟。」

「你玩得很高興吧?」

「不能說是玩。幾年前我早該動手了。」

「你和溫納斯壯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你就別問了。等你一年的期限一到自然就會知道。」

布隆維斯特在九點左右離開范耶爾家,空氣中已有明顯的春天氣息。外頭很暗,他略一遲疑,隨後循著熟悉的路徑去敲西西莉亞的門。

他不太知道自己期待什麼。西西莉亞一開門便睜大眼睛,請他進屋時立刻顯得不自在。他們倆就這麼站著,忽然對彼此有點陌生。她也問他是否逃獄,他又解釋一遍。

「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沒打擾你吧?」

她避開他的目光。麥可隨即感覺到她見到他並不特別高興。

「沒……沒有,請進吧。要不要喝點咖啡?」

「好啊。」

他隨她進入廚房。她拿咖啡壺裝水時背對著他。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身軀忽然變得僵硬。

「西西莉亞,你看起來不像想請我喝咖啡。」

「我以為你還要一個月才會回來。」她說:「你嚇了我一跳。」

他把她轉過來,看著她的臉。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她仍迴避他的目光。

「西西莉亞,先別管咖啡了。怎麼回事?」

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

「麥可,我希望你離開。別問,離開就是了。」

布隆維斯特先是走回小屋,但在大門前停下,猶豫不定。結果他沒進去,而是走到橋下水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他邊抽煙邊整理思緒,不明白為何西西莉亞對他的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這時忽然傳來引擎聲,他看見一艘大白船滑進橋下的海灣。船經過時,布隆維斯特發現駕駛人是馬丁,他正聚精會神地閃避水中暗礁。那是一艘十二米長的機動遊艇,馬力驚人。他起身沿著海灘小徑走,發現已經有船停泊在幾個船塢,有汽艇也有帆船。其中有幾艘彼得松遊艇,還有一個船塢里有艘國際競技聯盟等級的遊艇正隨波起伏。其他則都是較大、較昂貴的船隻,甚至有一艘哈爾伯格一拉辛遊艇。這些船也展現出海澤比遊艇碼頭的階級分布——放眼望去最大、最豪華的,無疑就是馬丁的船了。

他來到西西莉亞家下方時停下腳步,偷偷瞄向頂樓亮燈的窗。接著他便回家,自己煮了咖啡,趁著等候的時間走進工作室。

他到監獄報到前,已將大部分關於海莉的數據還給范耶爾。沒把數據留在空屋裡,似乎是明智的做法。如今,書架看起來空蕩蕩的。他手邊的調查資料只剩五本范耶爾自己作的筆記,當初一起帶到魯洛克去,現在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他發現自己將一本相簿遺留在書架最上層。

他把相簿放到廚房餐桌上,倒了杯咖啡,開始翻閱。

裡頭全是海莉失蹤當天拍的相片。第一張是海莉的最後一張相片,在赫德史塔的兒童節遊行上拍的。另外有大約一百八十張相片,清清楚楚地拍下橋上事故場景。先前他已經用放大鏡將相片一張張檢視了好幾次,此時幾乎是心不在焉地翻看,因為他知道不會有新的發現。事實上,海莉失蹤的謎團忽然讓他覺得受夠了,於是他用力合上相簿。

他心浮氣躁地走到廚房窗邊,凝視黑漆漆的窗外。

接著他又回頭瞪著相簿,他無法解釋這種感覺,但腦中驀然有個念頭飛掠,似乎是剛剛看到了什麼所引發的反應。好像有個無形的東西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不禁讓他頸背的寒毛直豎。

他再次翻開相簿,一頁一頁地看著所有橋上的相片。他看到全身滿是油污的更年輕的亨利和同樣年輕些的哈洛德——他們至今尚未碰面。破損的護欄、建築物、照片上可見的窗戶與車輛。他一眼便從圍觀群眾中認出二十歲的西西莉亞。穿著淺色洋裝和深色外套的她,至少出現在二十張照片當中。

布隆維斯特頓時興奮起來,這些年來他已學會相信直覺。這些直覺對相簿里某樣東西起了反應,但他還不知道是什麼。

十一點了,他還坐在餐桌旁一張張地重看相片,忽然聽到有人開門。

「我能進來嗎?」是西西莉亞。沒有等他回答,她便坐到他對面。布隆維斯特有種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她穿著一件薄而寬鬆的淡色洋裝,外搭灰藍色上衣,幾乎和一九六六年相片中的穿著一模一樣。

「問題就出在你身上。」她說。

布隆維斯特詫異地揚起眉毛。

「對不起,但今晚你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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