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柯爾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育兒室重新裝修了一遍,等她刷好最後一刷子,就開始想像這屋子讓人的孩子和那兩隻艾雲鳥都來住,會是什麼樣的景象。迪米現在跟尼柯爾一樣高了,在她身邊跑來跑去,檢查她親手乾的活,嘰嘰喳喳說了一些表不--讚許的話。
「想想看,迪米,」尼柯爾說,她知道艾雲鳥並不懂得她到底在說什麼,但聽得出她的聲音。「理查德和我回來的時候,會給你們帶來新室友。」
「準備好了嗎,尼柯爾?」她聽見理查德在大聲喊。「該走啦。」
「好啦,親愛的,」她答道。「我在育兒室里。你幹嗎不來看看?」
理查德的腦袋圍著門轉了一圈,馬馬虎虎檢查了一下裝修情況。「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說。「這下子該動身了。這次行動需要精確計時。」
去「碼頭」的路上,理查德告訴尼柯爾,圓柱體北部一直沒有消息。沒有消息可能表示貞德和艾莉諾為他們的出逃忙得分不開身,他說,或者離可能的敵人太近,或者計畫的實施碰到了麻煩。尼柯爾從來沒有見過理查德這麼緊張,她想讓他鎮定下來。
「還不知道羅伯特會不會來呢?」幾分鐘後尼柯爾問,他們已到了潛水艇跟前。
「不知道。也不知道艾莉告訴他咱們的計畫以後他的反應。他倆確實按計畫在阿法倫露了面,但一直在忙他的病人。貞德和艾莉諾協助奈把本從病房弄出來以後,就再沒有機會跟艾莉說話。」
頭一天潛水艇就至少檢查過兩次,但還是等發動機運轉起來,船慢慢沉入水中,理查德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在圓柱體海水下航行時,理查德和尼柯爾兩人都沒有說話。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想像,還等不到一個鐘頭,合家團聚該是什麼樣的景象。
尼柯爾在想,「本來你以為永遠再也見不到孩子們,一下子團聚在一塊,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高興的事呢?」
六個孩子的形象又一一湧入腦海。尼柯爾看到了熱娜維耶弗,她的第一個孩子,在她與亨利王子重逢的時候,出生在地球上;緊接著第二個是少言少語的西蒙娜,尼柯爾把她留在了諾德號,一位比她長六十歲的丈夫那兒。剛剛想到兩位長女,接著又想起還住在拉瑪號的另外四個孩子。下面的女兒是凱蒂,她的寶貝艾莉,以及同邁克爾·奧圖爾生的兩個兒子,帕特里克和有智力障礙的本傑明。他們全都那麼與眾不同,尼柯爾想。每個人都以自身的方法表現得不同凡響。
「我不相信普遍的真理,」尼柯爾還沉浸在回想之中,潛水艇已經靠近那條水道,就在一度為艾雲鳥和絲網生物棲息地的城牆下。「但是,很少人由於撫養孩子的經歷特殊,就不可避免地有所改變。等孩子們長大成人,我們都會問,我們生下他們,為這些特殊人物的幸福,我們做了哪些貢獻,或者還有哪些沒做,或者做了哪些有損於他們幸福的事。」
尼柯爾內心的激動佔據了她的整個身心。理查德不斷地看錶,把潛水艇開到會合地點,尼柯爾正淚水盈盈地想到艾莉、帕特里克和本。潛水艇衝出水面的時候,她伸出手去,緊緊抓住理查德那隻空著的手。
通過窗口,他們看見岸邊指定的地點站著八個人。窗口上不再跑水的時候,尼柯爾認出了艾莉和她的丈夫羅伯特,還有埃波妮娜緊緊抓住本的手的奈,以及三個小孩,包括與她同名,但從未見過的外孫女。尼柯爾使勁捶著窗子,雖然知道沒有用,也知道岸上誰也看不見她,誰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剛一打開門,理查德和尼柯爾就聽到槍聲,羅伯特『特納神色焦急,回頭望了一眼,一下子就把小尼柯爾從地上抱了起來。艾莉和埃波妮娜各自抱起一個渡邊家的雙胞胎。伽利略在埃波妮娜身上拚命掙扎,被他媽媽奈吼住了。奈正帶本上潛水艇。
一群人正在上潛水艇,又響起一陣槍聲,靠得更近了,大家沒有時間擁抱。
「麥克斯說我們大家一上船就開,」艾莉憂心忡忡地對父母說,「他和帕特里克在阻擊那些派來抓我們的人。」
理查德正準備關門,突然,附近灌木叢中衝出兩個全副武裝的人,其中一個的腿受了傷。「準備出發!」帕特里克一邊大喊,一邊舉起槍,開了兩槍。「他們就在後面。」
麥克斯絆了一下,帕特里克拖著他的朋友跑了50米,才上了潛水艇。船正要潛入水下,三個大兵對準船上開火。有一陣子,船上的人誰也沒有說一句話。然後,小小的船艙里爆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大家都在叫喊,哭啼。麥克斯背靠牆坐著,理查德和尼柯爾兩人彎腰去和他說話。
「傷得重嗎?」尼柯爾問道。
「見鬼,不重,」麥克斯忍痛回答說。「只不過肚子里什麼地方藏了顆子彈。要殺死我,這個混蛋還得多幾槍。」
尼柯爾站起來,轉過身子,本剛好在她背後。「媽——媽,」他說著伸出雙臂,高大的身軀激動得發抖。尼柯爾和本站在船艙當中,緊緊地擁抱了好久好久。本興奮的抽泣也就是船上每一個人的傷感之情。
在潛水艇上,後來上船的人的心,還懸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談話內容大多還是自己的事。尼柯爾同孩子們一一個別談話,第一次把外孫女抱在懷中。看見這個灰頭髮的老太太想抱她親她,小尼柯爾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姥姥,」艾莉說,她想說服孩子也親親抱抱姥姥。「她是我的媽媽,尼基,她的名字和你一樣哩。」
尼柯爾很理解孩子,懂得要這小女孩接受她,還得要些時間。一開始,兩個人一樣的名字就引起了麻煩。每次有人叫「尼柯爾」,姥姥和小姑娘兩個人都會回頭。後來艾莉和羅伯特開始把孩子叫「尼基」,其他人很快就隨著這麼叫了。
潛水艇還沒到紐約之前,本告訴媽媽,他閱讀大有進步。奈是個出色的老師。本在背包里放了兩本書,一本是三百年前安徒生寫的童話集。本最喜歡的故事是「醜小鴨」,媽媽和老師滿心喜悅地坐在他身邊,他一股勁念完故事。當念到那個被人擯棄的醜小鴨變成一隻美麗的天鵝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美妙的、天真無邪的激情。
「我真為你驕傲,親愛的,」本一念完,尼柯爾就說。她又抹了一把眼淚。「我也得感謝你,奈,」她對自己的朋友說,「出自內心的感謝。」
「教本特別值得,」這個泰國女人說。「我早忘了教那種對讀書感興趣,而且懂得欣賞老師工作的學生叫人多麼激動。」
羅伯特·特納清洗了麥克斯的傷口,取出了子彈。渡邊家那兩個五歲的雙胞胎認認真真觀察了手術的全過程,他們給麥克斯的內臟迷住了。爭強好勝的伽利略老往前面擠,想看得清楚一些;奈不得不對小哥兒倆的爭端進行調解,而且總向著開普勒。
特納醫生肯定說,麥克斯的傷勢不重,只需短期休息就會痊癒。
「我想我是該看開一點,」麥克斯說著對埃波妮娜擠了擠眼睛。「不管怎麼說,我早有這個打算。我認為這個異國城市全是高樓大廈,豬和雞不會太多,而且我壓根兒不懂什麼生物人。」
潛水艇到達「碼頭」之前,尼柯爾同埃波妮娜簡單談了幾句話,她非常感謝艾莉這位從前的老師,感謝她和麥克斯為他們一家所做的一切。埃波妮娜客客氣氣地接受了她的謝意,而且告訴她說,帕特里克在幫助他們準備逃跑的過程中,表現得「非常出色」。「他已經成長為一位傑出的年輕人,」埃波妮娜說。
「還有,你的身體怎麼樣?」又過了一會兒,尼柯爾小心地問埃波妮娜說。
這位法國女人聳了聳肩膀。「那位好醫生說,RV-41病毒還在,正等待時機破壞我的免疫系統。不管什麼時候發生,我還有六個月到一年多時間可活。」
帕特里克告訴理查德,貞德和艾莉諾設法製造噪音去引開中村那一群人,因為她們已經有這種程序,很可能已經給抓住而且毀壞了。
「貞德和艾莉諾的事,我真難過,」在潛水艇上,尼柯爾難得跟理查德單獨相處,一有機會,她就對他說。「我知道小機器人對你有多重要。」
「她們已經完成了她們的使命,」理查德擠出一絲微笑回答說。「不是你告訴我,她們畢竟和人不同嗎?」
尼柯爾湊了過去,吻她的丈夫。
那些剛剛逃出來的人,長大成人後都沒有來過紐約。尼柯爾有三個孩子是在這個島上出生的,很小的時候在這兒住過,但是孩子對一個地方的感覺和大人全然不同。當他們踏上海岸,看到附近黑影中那些又高又細的剪影,直插拉瑪天空,就連艾莉、帕特里克和本都嚇果了。
麥克斯·帕克特一反常態,一句話也不說。他站在埃波妮娜身旁,握著她的手,獃獃地望著那些高聳人云的大樓,從島上聳起有兩百多米高。「對阿肯色州牛仔來說,這他媽的太過分啦,」他最後搖著頭說。
麥克斯和埃波妮娜走在一群人的最後面,大家沿著蜿蜒的路朝據點走去。理查德和尼柯爾已經把這個地方改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