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5

每天,梅紋都好像在心神不寧地等待著什麼,目光里掩飾不住地流露出茫然與焦灼。

夜晚的荷塘,因為郁容晚的缺失,而顯得寂寞。在這幾年時間裡,稻香渡中學的這汪池塘,算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池塘了,因為一年四季,會有一個長得十分帥氣的男子在這裡吹一口優美的口琴。春夏秋冬,無論是小荷怯生生地才露尖尖葉,還是綠荷如無數的傘在風中晃動,抑或是冬日塘中結了冰只有殘梗斷蓬,口琴聲都會經常在夜晚響起。這幾年,這池塘彷彿有了靈性,那荷花一年比一年開得鮮艷。

作為報答,池塘給了他們寧靜、溫馨與慰藉。

然而,從此以後,這汪池塘的清水中,不可能再見到那一對人兒的身影了,不會再聽到琴聲了,它也只能空有一池景色了。

梅紋不再去荷塘邊,彷彿有一個夢,但它現在飄逝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梅紋將一封信交給了細米:「送給他。」

細米拿了信就走。

梅紋叫住他:「知道往哪兒送嗎?」

「知道,燕子灣。」

細米上路了。他走得很快,有時甚至會小跑起來。他知道,那是一封很重要的信。他彷彿聽到了信中的呼喚,但他無法判斷信中的內容。他焦愁起來,甚至不安起來。當他想到這封信也許是與郁容晚約定一個行期時,他一下子又難過起來,心虛虛的,彷彿不在胸膛里了。他的雙腿開始變軟,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那封信沉重得好像要穿破細米的口袋了。

一個老頭拉了一車稻子正在吃力地爬坡,見了細米,呼哧帶喘地說:「孩子,幫爺爺推一把,好嗎?」

細米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老頭一甩腦袋,甩下一片的汗珠:「幫我推一把,好嗎?」

細米沒好氣地說:「你不知道我要送信嗎?」說著,從車子旁邊走了過去。

老頭沖著細米的背影搖了搖頭。

細米到了燕子灣,問人家郁容晚在哪兒,人家告訴他:「三天前,他就回蘇州城了。」

細米似乎沒有聽明白,獃獃地望著人家。

人家說:「走了,回城了,再也不回來了。」

細米傻獃獃地站在那裡,長時間地望著陌生的燕子灣。

回家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抓著那封信,手上的冷汗幾乎要將信封漚開了。

五月的天空,像鍍了金子一般明亮,一群喜鵲漂亮得好像特意打扮過,叫喳喳地在林子間來回飛著。

細米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他先是慢吞吞地走著,繼而快走,繼而跑,繼而快跑,繼而又跑又跳。

一棵槐樹向大路中間橫過一枝,細米衝上去,然後一跳,雙手抓住橫枝,在大路中間來回擺動了十幾下,直到雙臂發軟,才將雙手鬆開,墜落在路上。

走不一會兒,他看到了一架扯了滿篷的風車,四下里瞧瞧,見無一個人影,便衝上去,將車篷一扇一扇地放下,聽著車篷落下時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音,他感到無比的興奮。剛才還在圓滿轉動的風車,不一會兒,就僵在了河邊上。

他出發時,翹翹不知到什麼地方野去了;他正往回走時,翹翹從大路那頭迎上來了。一陣親熱之後,它與主人一起往回走,隨著細米的玩耍,它也一路做出瘋樣兒。

岸邊停靠著一條抽水機船,像大炮一般,伸著長長的鐵管。

細米將腦袋伸進鐵管,輕輕喊了一聲:「細米!」

鐵管內頓時聲音「嗡嗡」。它本是通向水中的,那「嗡嗡」之聲在管內轟鳴時,還帶著水的顫音。

細米在鐵管中喊叫了一聲「紅藕」,於是又聽到了一陣「嗡嗡」之聲。

接下來,他將腦袋從鐵管中拔出,開始向鐵管內擲石子。石子向下跳動,一路與鐵管相撞,發出「叮噹」之聲,清脆悅耳,彷彿世界上又增添了一種新的樂器。

細米覺得好聽,於是撿來十幾顆石子,一擲再擲,百聽不厭。

突然從船艙里跳出一個大漢來,沖著細米,大吼一聲:「小渾蛋,幹什麼?!」

細米嚇了一跳,趕緊率領他的狗,落荒而逃。

走不一會兒,細米又遇到了那個推車的老頭,並看到他又在爬坡。他急步跑過去,用力幫著老頭將車推過坡去。

老頭將車停住,很奇怪地看著細米。

細米朝老頭搖搖手,轉身走自己的路。說是走路,又不太像走路,猶如醉漢,走得歪八斜扭。離家還有一兩里地,他開始狂呼亂叫,並一路瘋跑。通過一座高橋時,他也不能老實,回頭看一眼翹翹,居然在橋中間打了一個旋兒,大概是轉暈了,一隻腳滑出橋板,身體失去平衡,他便跌落了下去……

當時正有一艘輪船從橋下經過。

細米「哎喲」一聲尖叫,掙紮起來看時,發現自己正坐在輪船的頂上。

翹翹「汪汪」亂叫,一時竟不敢跳下,眼見著輪船馬上就要從橋下過去,才縱身一躍,也上了輪船的船頂。

天高水闊。

輪船剪開藍汪汪的河水,船後白浪翻滾,好像成團成簇的梨花。

遠處是河灣,輪船拉響汽笛,聲音令人亢奮。

細米站起身來,迎著撲面清風,舒展雙臂,仰望晴朗的天空,大聲叫起來:

黃梅時節雨絲絲,

小弟弟給大姐送蓑衣,

蓑衣放在田埂上,

光身子淋雨往家移。

往家移,往家移,

回頭望,大姐她人還在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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