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毛衣也穿不住了,到了穿單衣單褲都覺得動不動身上就汗津津的日子。
麥子烏綠烏綠的,一根根麥穗,都很堅韌地豎著,麥芒如針,反射著陽光。水邊、田埂上,到處開著各種顏色的花。牛膝、紫花地丁、狗尾巴草、野蘿蔔、紫雲英、槐樹、柳樹、泡桐樹,所有的草木都在暖暖的空氣里奮力地生長著。
這天下午,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說是體育課,實際上是由孩子們自己玩鬧去。男孩們打籃球,女孩們則和梅紋在一塊空地上玩跳繩,一根根長長的繩子,由兩個女孩用力地搖著,其餘的,在梅紋的指揮與帶領下,跳來跳去,花樣變化無窮。梅紋今天有點跳瘋了,散落下來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上,汗水透過衣服洇了出來。孩子們喜歡讓她這樣,跳到後來,她們都不跳了,全都閃在一旁看著,就見她獨自一人在繩上繩下輕盈地跳著。繩子與地面摩擦,將灰塵激起,彷彿她的腳下是飄動的輕煙。梅紋有時會向紅藕她們招招手,讓她們一起跳。她們不跳,她們想看她一人跳。有時紅藕會跳進去,與她一唱一和地對跳一會兒,可是跳不一會兒,身子輕輕一閃,就又出來了,然後和其他女孩們一起,依然看梅紋獨跳。她們有節奏地為她鼓掌,她受了鼓勵,跳得又高又飄,像顆在五線譜上跳動的音符。
她終於跳不動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望著女孩們,用手在胸脯上輕輕拍打著。
這邊跳繩結束了,那邊的男孩們都還在打球。細米將一球投進籃里,忽然想起今天是他值日,就是負責將作業簿收齊送到梅紋的屋裡。他跑到池塘邊洗了洗手,在褲子上胡亂地擦了擦,就跑回教室。
講台上,亂糟糟地扔了一大堆作業簿,還有幾本掉到了地上。細米將作業簿一本一本地整齊地摞成一摞,然後用雙手抱起來走向梅紋的房間。由於摞得太高,即使細米慢慢地走,作業簿也仍然在晃動著。細米便低下頭去,用下巴緊緊地壓住它們,兩眼瞪得溜圓,繼續往前走。
林秀穗見了:「細米,你不能分兩次交嗎?」
細米無法轉動腦袋,只是將眼珠轉到眼角上,看了一眼林秀穗,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不能。」
林秀穗看他直著腰、挺著肚子很艱難地往前走去,聯想起一個孕婦走路的樣子來,不禁笑了起來。
細米來到了梅紋的房間門口,門關著。他無法抽出手來敲門,只好用腳尖輕輕地踢了踢門,見沒有動靜,心想梅紋可能還和紅藕她們待在什麼地方,便側過身子,稍稍用了點力氣,用肩頭朝門撞去,門一下就被撞開了,一片亮光頓時照進屋裡,而就在這時,細米聽到了梅紋的一聲尖叫。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時,他所看到的情景,立即使他呆若木雞——
梅紋在洗澡,此時,正赤身裸體地站在一隻大木盆里。
大概是門插虛了。
離木盆不遠處的木椅上,鬆鬆軟軟地放著她的衣服。在細米撞入屋裡來之前,她大概正在從放在盆架上的水盆里往身上撩著清水,此時,許多亮晶晶的像晨露一般的水珠,正從她的身上往下滾動,滴進盆里的水中,發出清脆的水聲,彷彿雨後的荷葉上積蓄了一些雨水,輕風一吹,荷葉翻捲起來,那水便流成一串水珠,滴進了池塘,聲音安靜而悠長。
從天窗里正照進的一束柔和的亮光,猶如無聲的瀑布,薄紗般傾瀉在她的身體之上。
她的身體微微發顫地站在大木盆中,一條腿直立著,而另一條腿的膝蓋微微彎曲著。她的身體微微側了過去,一隻手抓著一塊還在不住地滴水的菊花黃色的毛巾放在腹下,另一隻胳膊橫著護著胸前,手被那隻下垂的胳膊緊緊地壓在了腋下。
她雙眼充滿了驚恐與無底的羞赧。
十四歲的細米完全呆掉了,雙眼起了薄霧,眼前一片迷離恍惚。他像一個傻子一樣,面對著盆中的梅紋,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他的下巴還在緊緊地壓住那一大摞作業簿,在梅紋的感覺里,他的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現在更大了,眼珠兒也更黑了。
他聽到了梅紋的聲音:「你出去啊……」他覺得那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茫茫的玉米地,又飄過一條條的大河,才顫顫抖抖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快走啊……」
細米彷彿被巨雷擊中了,失去了知覺,竟然無法指揮自己的雙腿。
「你快走啊,你怎麼不走啊……」
她像一個站在小船上的孤立無援的女孩,正漂泊在無邊無際的大水之上,聲音里含著讓人憐憫的乞求。
萬丈深淵一般的靜寂,籠罩著這個讓細米永生難忘的下午。
彷彿一切都已死亡,世界萬物皆成了石頭,永遠地停滯在了時間裡——時間也已被凍結了。
細米又一次聽到了梅紋的聲音——微弱但似乎帶了哭腔的聲音:「你走啊,走啊……」
細米如夢初醒,雙手抱著的作業本,「嘩啦啦」倒下,猶如一座房屋在狂風暴雨中頓時坍塌,無數的瓦片正傾瀉而下。
那條菊黃色的毛巾,在繼續往盆中滴著悠長的水珠。
細米喘息著,掉頭衝出門外,然後像一個被無數人追趕的逃犯,朝遠處發瘋似的跑去。
紅藕看到了他,大聲叫:「細米,你去哪兒?」
他好像聽到了紅藕的叫聲,又好像沒有聽到。他跑呀,跑呀,向沒有人群的地方跑,向荒蕪的地方跑,眼前的世界如在一片迷茫的濃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