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4

大約在寒假結束前三周,梅紋終於能下床行走了。

她十分清瘦,眼睛周圍是淡淡的黑暈,眼睛顯得有點過大,並且亮得出奇。當她輕如薄紙走過一排排教室時,孩子們都擠到教室門口與窗口來,無聲地望著她。

她呼吸著室外濕潤的空氣,感受著冬天的陽光,雖然覺得身體依然十分虛弱,但又分明覺得自己熬過來了,血液正在加快流淌,力量正在重新注入身體。她心裡充滿感激,感激稻香渡所有的人,感激生命的堅韌和對她的厚愛。望著那一雙雙樸實、單純的眼睛,她的心酸溜溜的。她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十分敏感與多情。在天空翱翔的鴿群,在雪地上奔跑的山羊,在草垛旁覓食的麻雀,在棉花田中一閃而過的野兔,無一不使她感動。

她對自己說:快點好起來,快點好起來。她想到了講台,想到了細米的雕刻,想到了郁容晚的口琴聲里所蘊含著的慰藉與脈脈溫情,想到了那盤未跳完的格子……她正在從極度的悲傷、無底的絕望和讓人木然的巨大空白中慢慢走出。

寒假前的一周,她走上了講台。

開始放寒假了。

梅紋沒有回蘇州,她害怕看到蘇州河,害怕看到那些經常與父親母親一起走過的深深小巷,更害怕回到那座曾經裝滿溫馨而如今已人去樓空的青瓦小樓。她正在困難地走出悲傷,她已經沒有勇氣與力量重新跌落進悲傷的回憶。她不能離開稻香渡——只有稻香渡才能使她忘記悲傷,只有稻香渡才能使她解脫,也只有稻香渡才能使她快樂起來。

她留下了,雖然所有的老師都已離開學校回家去過寒假了,雖然稻香渡中學已沒有一個學生。

往日喧鬧的校園,空蕩蕩的,靜悄悄的。

但有細米一家人住在校園裡,梅紋並不感到孤單。因為與細米一家人待在一起的時間變長了,她好像也回家了,並且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回到了家中。她有了一種未放假之前所沒有的閑散、溫馨與享受親情的感覺。

細米的媽媽沒有勸梅紋回蘇州城過寒假、過年,相反,她從心底里希望她能留下來。

離過年還剩半個月,梅紋和細米的媽媽進入「忙年」的狀態。她和細米的媽媽一起去鎮上購買過年的食品、鞭炮以及其他用物,她和細米的媽媽一起拆洗被子、打掃屋子,她和細米的媽媽一起舂米、打年糕……在忙碌中,她的臉上又有了淡淡的紅潤。

像所有其他鄉下孩子一樣,過年前的這段光陰,是細米最開心的時光。不再上課,不再做作業,這段時光里,孩子們可以盡情地玩耍、淘氣,即使瘋過了頭,家長們也會因為快過年了,而格外寬容起來。細米偶爾會毛手毛腳地參與一下梅紋與媽媽她們正在做的事情,但更多的心思是在野外,是在村子裡,往往是還沒有將一件交待下來的事做完,先把事情做壞了,氣得媽媽說:「你滾吧。」那時,梅紋就用衣袖擦一下額上的細汗,朝他笑笑。

但,每天都有規定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細米必須老老實實地待在那間小屋裡。

這段時間裡,梅紋會一直陪伴著他。她會很專註地看著他運刀,會不時地指點他。許多時候,她並不讓細米一味地刻下去,而是讓他停住,對他說一些道理。這是一些當年父親母親對她說的又被她重新理解了的道理。對一個喜愛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鄉下孩子談藝術,似乎太奢侈了,但就是在這一份荒蕪的歲月里,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小屋裡,一個蘇州城裡的女孩,卻就是談了。這是那段歲月的一個奇蹟。在向細米談這些似乎與鄉下人的生活毫不相干的道理時,她也回到了往日的時光。她從不去追問細米是否能聽懂她的訴說。但她從他迷惑、木訥但不時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裡感覺到了自己的話正在進入他野性的赤子之心。她正在創造奇蹟。

這是她在蘇州城以外的第一個冬天。

離春節還有五六天,這段時間杜子漸成了稻香渡最忙的人。稻香渡的人家,都希望過年的時候能得到一副乃至幾副杜子漸所寫的對聯。杜子漸寫得一手好毛筆字。他的毛筆字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指點,甚至沒有臨摹過任何字帖,純粹得力於自己的悟性與心靈的指引。這一帶,到處有他的字。春節前的幾天,是他最風光也最見他風采的日子。人們紛紛將自買的紅紙拿來,然後他根據各家各戶的情況以及對聯所貼的位置,開始很投入地書寫,能從早上直寫到深夜。他有個習慣:見毛筆尖篬著毛攏不住時,會放在嘴唇間輕輕地抿一抿。因此,一整天里,他的嘴唇上都沾著墨汁。

梅紋常常會站在一旁觀看,看杜子漸抑揚頓挫地起筆,看那字一個一個地從他的筆下瀟洒走出,心中驚嘆不已。同時,她明白了細米原是與父親一脈相承,杜家父子的心靈與血液里暗藏著某種與藝術息息相通的東西。

細米的媽媽則開始了她每年過年前的一份獨立的不讓別人插手的勞作:為全家人準備新衣新鞋。她要在大年三十那一天,使全家每個人都煥然一新。今年,她最精心準備的是梅紋的新衣新鞋。她不考慮她一個城裡的姑娘究竟如何打扮,她只想按一個鄉下女孩來打扮她。早在一個多月前,她就開始悄悄地為她縫製衣褲。她的一套針線活在這地方上是有名的,她相信她能將梅紋打扮得體體面面。雖然是土布,但她心裡知道,她設計的式樣和她的顏色的搭配,一定會使梅紋有一套光彩照人的衣服。鞋樣純粹是鄉村的鞋樣,綉了花,她所喜歡的花。衣服和鞋做好後,她都沒有讓梅紋試一試,她相信它們一定適合梅紋,她要等到三十晚上才拿出來。她將它們細心地放在一隻笸籮里。她把一雙十分好看的鞋墊事先就在鞋裡放好,甚至連襪子都卷好放進了鞋殼裡。

就等大年三十了。

然而,農曆二十七,杜子漸卻收到了一份加急電報:他的姐姐、細米的姑姑在泰州去世了!

剎那間,醞釀得已十分濃烈的節日氣氛一下子被悲哀衝散了。杜子漸三歲時就喪父喪母,是姐姐將他拉扯大的,並且是他惟一的姐姐。他們必須立即動身奔喪,一時一刻都不能延誤。

「真糟心。」細米的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趕忙收拾東西。她心裡擔憂著梅紋:讓她冷清了,大過年的!

梅紋一邊安慰著她,一邊幫細米收拾東西。

杜子漸卻說:「細米留在家裡。」

媽媽對細米說:「今年過年就你倆了。」她將事情一樣一樣地交待給他,「你要讓你紋紋姐姐高高興興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