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最終敵不過爺爺踏雪詠詩的熏陶,初始的文學夢如雪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化在我幼小的心田。於是,工程師的兒子數學考零分圖級,寡母長嘆「你不如你爸爸的小指甲蓋兒……」
有一首充滿詩意和聯想空間的歌,它的歌名叫《大約在冬季》。我喜歡秋天,也喜歡冬天,因為冬天銀雪紛飛,如蘆花翻白,雪國的沉寂與肅穆,令人感到空氣之新鮮,田野山巒之純凈,青年時代,我喜歡聽列寧喜歡的那首俄羅斯民歌:
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
冰河上跑著三套車
是誰在唱著憂鬱的歌
是那趕車的人
歌聲低沉、渾厚、悲涼、含蓄。彷彿在那雪原上留下的馬車車轍,就是一個無盡遙遠,無盡深邃,無盡惆悵的故事。車轍有時筆直如弦,有時又彎曲如弓,我常常把那「弦」和 「弓」,看成是人生的直線和曲線;而給人世能留下這些鮮明印記的,是晶瑩剔透的冬季的雪。
我很喜歡冬日的鵝毛大雪。兒時學的國語書本上許多文章,我都已淡忘無存,但是一首描寫冬季落雪的兒歌,事隔50個年頭了,我仍記憶猶新:
北風呼呼叫
大雪紛紛飄
地上銀花兒
積起三尺高
一個老頭兒
弓身把雪掃
掃凈小路兒
又去掃大道
驀然回首,這兒歌不僅親切,而且發現了它的浪漫。試想,三尺厚的白雪,一個老頭兒用掃帚怎麼能掃得動呢!然而,無人深究其兒歌之孟浪誇張,而是憑藉文學去想像那雪國老人的畫面:雪原很美,那老人被白雪染成白眉白須,簡直美若仙翁。
我之所以能存留下這個鮮活的記憶,怕是跟我祖父不無關聯。爺爺是個滿清末年的中榜秀才,唐詩宋詞他無所不通,我是從氏家族中的長孫,自然被爺爺視若掌上明珠。他疼愛我的方式之一,就是填鴨式地強迫我懸腕仿柳公權碑帖寫毛筆字,其二就是讓我背誦唐詩。河北玉田地屬北國,冬季多雪,越是下雪的日子,爺爺越要拉我出去「尋梅」。其實,縣城城關並無梅可尋;他借著酒興帶我到城南二里地左右、一個名叫暖泉河(即溫泉)的地方去雪游。雪團在天空白絮漫飛,地上暖泉翻著滾滾熱浪,這時雪中白須白眉的爺爺,便見景生情地搖頭晃腦背誦起唐代柳宗元的《江雪》一詩:
千山烏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當時,年僅10歲左右的我,既無法知曉詩的內容,更破譯不了爺爺樂趣之所在;但他使我記住了那首兒歌,怕還是由爺爺在雪中吟詩,留下的記憶。因為人的記憶鏈環,是環環相扣,由此及彼,那掃雪老人的兒歌,便清晰地留在我大腦皮層中了。
祖父喜文,當然就非常重視文化。在我落生的代官屯三十多戶小小山村中,我家中出了兩個名牌大學的學生:一個是我的父親從蔭檀,他畢業於天津北洋大學,是學理工的;另一個是我的叔叔叢蔭芬,畢業於北平輔仁大學國文系。兩個姑姑都到北平求學,受過中等師範學校教育。有失平衡的是,我母親和嬸嬸都是目不識丁的文盲,這是封建社會的畸形發展帶來的畸形婚姻。我的父親和我母親結合,首先是親戚的撮合。據已86歲高齡的老母親回憶:當時我爸爸在天津讀書放假歸來,縣城裡的城隍廟正唱大戲(京劇),姥爺套上白騾子車,說是去城裡看戲,實際上是去戲台根下相親。母親在年輕時,是五姐妹中皮膚最為白皙的,但又是五姐妹中惟一裹腳纏足的。我爸爸是個開明進步的學子,何以會看上我的母親,我無法探源,反正是他們結合後,於1933年農曆3月13日生下了我。因為抗日戰爭於 1937年爆發之後,北洋大學隨國民黨西遷重慶。爸爸畢業後在機場做工程師,後來爸爸與幾名同學不滿國民黨消極抗日,出重慶朝天門想乘船去武漢轉道投奔延安時被捕,在國民黨陸軍監獄關押期間,肺病(當時稱之為肺癆)複發而亡。因而我父母之間的婚姻,對我是一個不解之謎。據家叔告訴我:爸爸在投考北洋大學時,在幾千名考生中,中了「頭名狀元」,是個十分聰慧的人。1947年家鄉進行土地改革時,貧下中農曾從我落生的屋頂中找出來我爸爸藏在頂棚上的禁書,其中一本就是用毛邊紙印的列寧著作《國家與革命》。這些能有助於我了解爸爸的秉賦與智慧,卻無助於我得知父親與母親結合的原因——因家父亡故重慶時我才4歲,我連父親的模樣都無從記憶。
我22歲時,被吸收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並出席新中國第一屆青年創作會議,成為一個出版了短篇小說集的作家,似乎難以從父母身上找到藝術基因的遺傳作用。因為我外祖父是個清末「武舉」,我記憶最清楚的是頂門用的那口幾十斤重的「青龍偃月刀」,兒時見他舞槍弄棒,彎弓射雁,雖覺得挺有趣的,但當他擰著我的一隻耳朵,叫我早上起來陪他一塊去練功時,我還是沒能從命。因而我姥爺說我會成為一個沒出息的書蟲,成不了什麼大器— —他是很鄙視文秀才——我的祖父的。那勁頭頗有點看京劇《將相和》中廉頗蔑視藺相如,但沒有京劇收尾中的和好。
因而從血統探源上尋覓,我有三個源頭:一文二武三理工。使我始終不解的是,我自幼沒有理工科細胞,儘管我父親是理工學科中的尖子,如果他不遭厄運,28歲過早夭折於南國的話,定會成為鼎鼎盛名的發明家,但我身上卻難找到他的影子;與之相反,我從在城關上小學時算術就常常不及格,爺爺常以我父親為例進行訓導,但無效果。我躲在柴禾垛後邊和大缸的缸縫中,看的儘是些似懂非懂的小說,如《石頭記》以及武俠小說中的《青城十九傳》、《蜀山劍俠傳》、《鷹爪王》、《十二支金鏢》、《雍正劍俠圖》之類。1991年,我小姑從台灣回故里探親,還尋問過我一個她目睹的細節:有一次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到處找不到我,最後我拿一本《三俠劍》從結滿蛛網的糧缸缸縫中鑽出來,為此我母親用笤帚疙瘩打過我的屁股。這細節我已無記憶,但是迷戀雜書,併到沒人的地方去看,我倒是記得十分清楚的。這被我姥爺的話言中了:我是個沒有用的小書蟲。
當代醫學中有一種隔代遺傳學說,大概我天賦秉性的形成,可以歸納為我祖父的潛移默化之影響。爺爺生性寬厚豁達,不拘小節,酒喝多了便發酒瘋,東搖西晃地像打醉拳。我也是個小馬大哈,到北平來求學時,插班於西四北小學六年級(現名為「大紅羅廠小學」)。當時每節課之前,學生都要排隊步入教堂,有一次我站在前排,後排男女同學忽然鵲聲四起,然後是掩面而笑。之後,我才知道我早上從玉皇閣夾道背著書包上學時,外褲中沒穿內褲,外褲不知何時被劃破一個三角洞口,因而露了屁股,前排同學著不見,後排同學卻能看得一清二楚。本來我這個光葫蘆頭的農村娃子,走進北平學堂,已然被看成是小土包子,加上那褲子後的洞洞,便引發了這場笑劇。我用手一摸,發現了自己的破綻所在,立刻面紅耳赤,這時,一名叫劉惠雲的女同學,突然對嘲笑我的同班同學喊了一聲:
「嚴肅點,別嘲笑農村來的從維熙同學,你們油頭粉面的,就自認為好看?呸——」
如果說我在北平小學上學,留下了什麼深刻印象的話,這是惟一的印象;如果說同班同學誰使我難忘的話,就是這位劉惠雲。她家住在大紅羅廠,粉面蛾眉、前額開闊、膚色白皙、家中富有,據說她父親是國民黨金融界中的一個要員。十分湊巧的是,後來我混跡北平二中讀初中,學校去頤和園遊園時,正逢與劉惠雲所在的女三中同日,我與她在頤和園後山不期而遇。我佩戴著二中胸章,她佩戴著女三中的胸徽,由於有她對我褲子破了洞抱打不平之舉,使我和她都萌動了少男少女之情懷。她把她家的電話號碼給我,我卻膽怯地不敢去撥動電話(當時北平二中傳達室有一台老式搖棒電話機)。倒是她先給我來了一封短函,要我去西單蟾宮電影院去看一部美國的《絕代佳人》電影,算作我和她的初約。
是怯懦?有這個成分。是缺乏嚴密條理?這正是少年「維特」之缺陷。我在這場初次約會中,竟然帶了同班同學譚霈生同往(解放後的著名戲劇評論家,曾任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主任),這個愕然之舉,一下挫傷了這位公主的情致與自尊,導致了初約即是幕閉之結局。但我一直記住了她在小學時仗義執言之舉,一直尋覓她的消息,反饋回來的消息是:她和她的全家,在北平解放前夕飛往台灣。因而,在1988年春節前夕,台灣《聯合報》副刊向我約稿時,我塗抹了《寄夢》一文,發表於該刊春節專號上。文中除問候我在台灣的小姑平安,祝賀我的組合式長篇《鹿回頭》在台灣出版面世之外,夢是寄給她的。文中我重憶北平少年時代舊事,祝福她闔家幸福,並希望她不要變成白先勇小說中的平庸的主婦「尹雪艷」,而是青春永駐。心靈永遠年輕的「劉惠雲」……
夢!是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