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古老的命運諺語:倒霉的人才上卦攤。當我們被轉移到曲沃勞改磚場,搬進這個四號房間時,張滬就對生活有過不吉利的推斷。她說「四」字和「死」字諧音,這是第一不吉;第二,四號房門對著一排房的牆角,牆角如一面刀刃。自古以來,這是看陰陽風水的老先生最為忌諱的。她看過的閑雜書比我多,不想劫難當真被她言中了。
夜間,與我同炕而眠的趙光弟(他原是個「佛爺」,即扒竊的代稱)對我說:
「哥們兒,你們『臭老九』吃虧就吃在嘴上。五七年吃了大虧,總是不長記性。那軍代表是能頂撞的嗎?怎麼張滬的嘴就像啄木鳥的嘴一樣,鐵硬鐵硬的呢?!」
我平躺在炕上,兩眼望著屋頂默不作聲。
「嘿,我跟木頭人說話吶!你怎麼連個響屁都不放?」
我能對他說些什麼呢?說這是一幕「煮豆燃豆箕」的悲劇,他能聽得懂嗎?寫告密小紙片的孫西敏,進監獄的罪錯也是右派,何以在那個非常的場合要在張滬身上澆點汽油?她只知道顯擺她的積極了,她能想到這一張紙條能要了張滬一條小命嗎?五七年劃右之後,她因不接受右派政治性侮辱,已然服毒自殺過了一次,被北京市第六醫院搶救了過來。這次……
「我說哥們兒,我可是一片好意。」「小黑子」繼續對我說,那姓孫的娘們兒這一手太歹毒了,得想個辦法讓張滬早點摘下手銬來。那鐵銬子我戴過,她可經受不住。」
「你說我該咋辦?」我搭腔了。
「張滬性情剛烈,你得動員她服軟。」「小黑子」說,「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應付過去再說。」
「我見不到她,把你弄到我屋子裡來睡,不就是為了把我和她隔離開嗎?」
「你寫個條子給她,我給你捎過去。」
「不行。」
「你信不過咱哥們兒?」
「『黑子』,我信得過你。可是這事萬萬干不得,萬一『小耗子』走風漏氣,事兒只會越鬧越大。」我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小耗子」張麗華不是一盞省油燈,她之所以落了個「小耗子」的美稱,不外是善於在勞改隊中鑽營。「小黑子」身上還有點浪跡扒竊群中時染上的一點哥們兒義氣,在那婆娘身上,我還沒發現她有人性中的這個優點。
「她敢於那吃裡扒外的事兒,我碎了她。」「小黑子」忿然地對我表示,「你寫吧,要有什麼閃失,你拿我是問。」
「好。」
我嘴裡應著,心裡卻十分清醒,在這風聲鶴唳的「一打三反」運動中,我留下任何字跡,不僅等於我自投羅網,還會構成張滬的另一罪狀。隔離反省的含義,就是讓她與我斷絕信息;不管趙光弟是否真的對張滬懷有同情,這事是萬萬不能做的。
事實證明我判斷的準確性。第二天,我到磚窯勞動回來,拖著一雙疲憊的雙腿,剛剛走到四號囚舍門前,正好看見了張麗華押解著張滬,從食堂打飯回來。她被銬在一起的雙手捧著一個粥盆,身上披著件藍色棉衣,像「蘇三起解」一般步履蹣跚地從食堂走了過來。
我悲涼地望著她。
所有剛剛收工的「同類」,都在凝望著這令人斷腸的場面。此時,暮冬的斜陽剛剛落山,勞改號房前孤孤零零的一棵大槐樹的干枝上,一群烏鴉正在飛回樹巢,呱呱地繞樹飛鳴。歷史上蘇三起解的遺址,在山西洪洞,就在曲沃的東北方向,舞台上蘇三起解的押差官是個白眉白須的老者;而20世紀70年代押解張滬的,卻是個矮矮胖胖的女「同類」。
不知是否我過於敏感之故,我彷彿看見了「小耗子」張麗華從張滬背後射向我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同情和憐憫,有的只是冷酷。不用解釋,我知道這是對我的警示,叫我迴避,叫我閃開她和她通往囚舍的路。張滬低著頭走路,全然沒有發現她周圍的一切,因為她雙手捧著那個粥盆,一不小心粥湯就會從盆里溢出來。沒有什麼遲疑,我立刻走進我的號房,從紙窗的一個洞穴中,向外窺視著張滬。當她走到我和她昔日蟄居的號房時,只是凄然地向窗子掃了一眼,在「小耗子」勒令她「快走」聲中很快消失了身影。我按捺不住哀傷的心情,將棉門帘挑開一個縫隙,望著她和「小耗子」的背影。令我心寒的一個鏡頭是,張滬雙手戴銬走到她那間隔離室前時,「小耗子」本可以用手為她挑起沉沉的門帘,讓她捧著粥盆進去 ——但她卻空手走在張滬身後,讓張滬自己用肩膀掀動棉門帘子。一次、兩次、三次……由於掀開棉門帘時身體勢必發生傾斜,粥盆里的粥湯不斷地潑灑出來。直到在號外洗臉的「小黑子」對「小耗子」怒喝了一聲:「你她媽的不會幫她掀一下門帘,她雙手戴銬,能掀開門帘子嗎?」張麗華才不情願地掀開那間隔離反省號的門帘……試想,我如果按「小黑子」的主意,給張滬寫去一張什麼紙條,那張麗華能不把它交給軍代表嗎?!
又是一個失眠之夜。儘管一天制磚的活兒,累得我骨頭如同散了架,躺在炕上仍然不能成眠。「小黑子」絮絮叨叨地安慰我的不少話,我都充耳不聞,當他開口罵他媳婦「沒有人味」的剎那之間,我好像受到了什麼啟發。
我說:「『黑子』,如果你能帶個口信什麼的,我就麻煩你一回。」
「你放心,我等我那口子不在屋的時候,單獨傳給張滬。」趙光弟憎恨孫西敏那張害人的紙條,願意為張滬早離開隔離反省號而出把子力氣。
「不,口信不是帶給張滬的,是托你捎給張麗華的。」
「小黑子」用驚異的目光望著我——他過去得過肺結核,臉色蠟黃,因而他的勞動任務,不是隨大隊出工去制磚工地,而是收拾院子里的衛生。他的這項勞動,使他每天都有時間關注一下那問隔離反省號里的事情。
「狗掀門帘子——都憑一張嘴。狗的嘴巴是尖的,能掀動門帘,張滬雙手被銬,她掀門帘子或干其他事兒都很不方便,讓她給張滬掀個門帘什麼的,也費不了她的多大力氣。」我說,「希望你能關照一下這事兒,不要對張麗華說是我的意思,而要說是你的意思。你看行嗎?」
趙光弟海罵了她媳婦半天,連連向我點頭,表示他一定去完成這個託付。
「還有一件事兒要托你。」
「你儘管說。」
「生活上張麗華儘可能給張滬一點方便,但是對張滬的一舉一動,張麗華萬萬不能馬虎,要嚴格看管。」
「為什麼?」
「張滬有過自殺的歷史。」
趙光弟臉色陡然變了:「真的?」
我對他詳述了在五七年劃右之後,張滬自殺的經過。這次當著勞改磚廠全體幹部和囚徒的面,她平生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銬,很可能再次產生輕生的念頭。
「小黑子」一下從炕上蹦起來:「這可是大事,我馬上去找我那口子。」
我沒有阻攔。我認為這個預防針越早打越好。我太了解張滬了,如果自她脫掉新四軍軍裝之後,在《北京日報》給社長范瑾、副社長周遊當秘書期間,是個能討人喜歡的女孩,何以會有五七年被劃成右派之災!她天生的一身傲骨,有林黛玉的矜持孤高;卻又比林黛玉多了幾分男兒色彩。如果她恪守清高,很可能再干出「自絕於人民」的事兒來的。
「小黑子」不一會兒就從那一間隔離號回來了。他說他是把張麗華叫到屋外邊,以他的口氣對她叮囑我那番話的。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
「我們那口子說,情況不是太好。」
「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一直說她無意翻案,因而沒寫一個字的檢查。」趙光弟以敬佩和擔憂並存的口氣對我說,「真他媽的有種,我真是服了你那口子了。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於連長也是個不吃硬的漢子,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我無言以答。
「哥兒們,我已經假冒你的口氣,讓我那口子給你那口子轉去口信,讓她寫個檢查。罵自己罵得越上綱上線,越能早日下銬。」
我不安地望著他,怕因此而節外生枝。
「你放心吧,我那口子說了,她盡一切可能,對灶王爺『上天言好事』。」趙光弟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的兩眼是桿秤,量得出孫西敏和張滬誰重誰輕。」
「『黑子』,我再次謝謝你的好心。」
從這天夜談之後,我當真發現張麗華對張滬的態度有了一點變化。在周圍沒有幹部的眼睛的時候,張滬上廁所或打飯回來,張麗華能為戴著手銬的張滬主動掀開門帘(為遮擋冬日風寒,山西的棉門帘又厚又沉),偶然與我目光碰撞時,也少了幾分冷酷。只是我很難從張滬臉上找到一絲變化,她低著頭走路,路過我們四號囚舍時,頭都不歪一下,有時我故意咳嗽兩聲,以示我的存在,她都像根本不通電的絕緣木樁,喚不回她對我的回應。
「小黑子」對此解釋是她怕牽連到我。因為夫妻雙雙進勞改隊的不止一家,而且門戶相連。遞上那張誣陷紙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