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整休很快過去了。在這兩天的時間內,我們沉浸在清理個人衛生。與新相識的交談之中。樂天也好,悲天上好,新相識的新面孔,總是誘惑著人的求知慾望,希望能知道新同類們的彼此情況。在《走向混沌》中寫到過的陸豐年君來了。過去,他用缺耳鋁鍋煮食 「三毒」,曾經去過了一回閻王殿。這次,他幽默地對我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和我過去在一個分場,面孔是熟悉的,因此並不算新的相識。在休整的兩大時間內,除了與 「搖頭右派」劉君結識之外,還與我的學長——比我高几個年級的校友趙岳相會在三畲庄。
應該說,那是一次使我心碎的見面,在我摘取洗凈的衣服時,我看見一個身材消瘦得像竹竿一樣的人,低著頭在尋找什麼東西。那地方是昔日武警部隊撤離這兒時,留下的一越垃圾;此時儘管已不是炎夏,但那一堆破爛東西,仍然發出一股嗆鼻的氣味。最初,我並沒有留意他究竟在找什麼,後來我才發現他蹲在垃圾堆旁邊,嘴和腮都在不停地蠕動著。我立刻明白過來了,這又是一個飢餓後遺症患者,在垃圾堆上尋找可以進口的東西。由於這些鏡頭,我已習以為常,便想從旁邊夾著衣服走過去。
他大概是剛剛發現我的存在,便朝我走了過來。他一隻手拿著半個乾癟的。上面沾滿了污痕的茄子,伸出另一隻手來跟我握手:「我叫趙岳,是你的校友。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你過去是青年作家,而我只是個無名的教師。」
寒暄過後,我認識了這位學長。
「這東西都變了色了,你不能吃。」我說。
他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一樣,依然像嚼牛皮筋那般,啃著那個乾巴茄子。看他的神態,與老校友談話,雖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還是往嘴裡填塞東西。他本來就瘦得臉如刀條,嘴巴尖尖,他使勁嚼動茄子時的形象,讓我想起了在中學動物課本上,看到的老祖宗類人猿嚼食漿果的圖形,只是我們這位20世紀60年代的知識分子,手中的食品遠沒有老祖宗採食的野果新鮮。
我面對面地望著這位曾是為人師表的學長,真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他跟我來到我住的屋子裡,直到嚼完了那根茄子棒兒,才對我說:「看樣子,你沒得過浮腫病,我浮腫最嚴重的時候,連兩腿之間那個『玩藝』,都腫得像一充了氣的蔫黃瓜。浮腫病的醫學解釋是什麼我不知道。按著我生活中的體會,它起源於飢餓,發展於脂肪和維生素的匱乏。飽漢不知餓漢飢。學弟,你現在是沒有動筆的權利了。你如果還沒被打入『地獄』,我要是動筆來一幅自我素描,你是不是會說我『戴著有色的眼鏡,有意醜化社會主義?』學弟,就是將來你有朝一日,有了再拿筆的日子,你要是把我剛才這一幕描上一筆,人家會不會說你反動立場不改?」這時的趙岳似乎才從飢猿還原成了知識分子,伸著麻稈般細長的脖子,跟我談起真經。
我不知道對他說些什麼才好。但這位學長趙岳,對待一切事情,就如同對待垃圾堆上撿來的那半個茄子那麼認真,當著那麼多同類,又對我說道:
「喂!有朝一日,你真的又能拿筆杆子了,你有沒有膽子,把我這個知識分子的醜態也描上一筆?我不怕丑,一個往日拿粉筆給學生授課的老師,在這個年月,滿地摳凍茄子吃,當然其貌不揚。學弟,你就撒開了歡地寫,讓歷史記住知識分子變成餓死鬼的年代——我不又成了另一個正面教師了嗎?!」兩邊大炕上的同類,都被他說得笑了起來。
「不知死的鬼,夢倒是不少。」北炕上的陸魯山,甩過了話來,「依我看,無論你過去是龍還是鳳,都準備在這兒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當一輩子『地球修理工』吧!」
我無法知道陸魯山當時是喻意我,還是什麼別的人;但我知道他絕不是指趙岳而言。因為在勞改隊中,像趙岳這樣的普通教師為數不少。陸魯山的話,絕不是針對他說的。我和陸魯山相識於茶淀,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個極端的悲觀主義者——在靠近埋死人的586墳場附近的大葦塘幹活時,我們曾談過不少心裡話(在《走向混沌》中,我己然寫到我和他之所以談在一起,首先因為我們倆都是獨子,而且都是從小喪父,母親養育我們成人,歷盡了許多苦難)。五七年一聲霹靂,我們都成了「另冊公民」,因而命運極其近似。在我的記憶中,他性格十分固執,非常任性。他喜歡哼唱俄羅斯歌曲——特別愛唱列寧被流放時喜歡唱的《三套車》。此時,他發表了命運詠嘆調,兩排大炕上的歡悅氣氛,被他掃蕩一空。
趙岳連連搖著他細脖子上的腦袋:「行了,只當我什麼也沒說。人總是活在希望里,我都快成餓死鬼了,可我仍然沒有放棄做夢。」(這些十分逼真的生活細節,我本來早已忘卻;在80年代初,學長趙岳特意來到我家憶舊,告訴我不能忘記在苦難歷程中、知識分子的種種扭麴生態。)可是正像陸君所言,第二天我們開始勞動的項目:編織我們監舍四周的鐵絲網,便使我們昏昏然的心境,第一次吞噬冰砣。
頭天晚上,董維森教導員召開了我們到三畲庄之後的第一次訓政大會。他的態度雖然十分溫和,但是仍然不失專政與被專政之間的距離。他說:你們來到這兒,已經兩天了。我不想在你們下車伊始就胡亂他說上一通。你們都是知識分子,儘管文化層次有很大差異;但總起來說,你們都是文化人。經過我這兩天的觀察,恕我講話直率,你們中間的有些人,真讓我感到失望。接著,他例舉了許多事例,我能記得下來的,有這麼兩件事:一、董教導員例舉了趙岳、徐繼和滿地找髒東西吃,有失知識分子的自尊自重;二、他說調我們到這兒來,當然與黨的知識分子政策有關,自暴自棄不好;但是夢想天上掉下餡餅來的事,也不會發生。會議最後宣布:明天的勞動項目,在我們的駐地四周,編織鐵絲網。
剛剛散會之後,被點名的徐繼和就追上了董教導員,他對是否編織鐵蒺藜毫不關心,而是解釋他為什麼要到處尋食。
他說:「教導員,我是大肚漢——我餓。」
董教導員搖搖頭:「你們的糧食定量,已經夠高的了。你們到來之前,場里特別研究了你們的伙食,要讓你們吃飽吃好。」
徐繼和拍著他自己的肚皮,繼續與董教導員糾纏:「您看,對我們這些『總感覺吃不飽』的人,能不能多給點定量?」
「你是學什麼的?」
「報告,我過去是學什麼專業的並不重要。我的肚子總吃不飽,涉及到我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您想,這話沒有錯吧!」
我們圍觀的人都為這個不知死的鬼,冒出這些話來而心驚。道理很簡單,儘管三畲庄不是茶淀,但勞改單位都是一家。徐繼和這副玩世不恭神態,能不激起勞改幹部的火氣來嗎?可是董維森並沒為此而動肝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繼和之後,反詰他說:「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人的飢餓是不是與吸煙存在著什麼必然的內在聯繫呢!」
「沒有關係。」
「那可就怪了,我昨天隔著窗子,看見你在那堆垃圾旁邊,不僅找吃的,你還在撿煙屁股抽,這也是因為肚子空嗎?」
「這……」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們知識分子應當自尊自愛。」
董沒有再多說什麼話,轉身離我們而去。
由於有這個令人難忘的場景,我認識了徐繼和。他是北京鋼鐵學院的學生,來自南方某省,據說,在校時曾是個優秀學生。幾年的勞改生活,飢餓後遺症使他沒了知識分子的體面,更沒了書香氣質——他在後來,每天光著脊樑,腆著個外突的大肚子,在勞改大院晃晃悠悠,像只土裡刨食的大公雞般地尋找著各種能充饑的食物。第二天,在編織鐵絲網時,徐繼和的表演,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話題之一。樹林子大什麼鳥兒都有,指責徐行為的有之;讚美徐行為的亦有之;但最多的同類,是同情徐的飢餓後遺症的。第二個話題,自然是鐵絲網的鐵壁合圍。原以為成了自由人的我們,面對著那一根根木樁和滿是毛刺的鐵蒺藜,心裡非常不是滋味。有人在悄聲詛咒,不知道是在詛咒自己,還是在詛咒那個年代,但大多數同類在作繭自縛中還在自我解嘲:
「這是例行公事。」
「鐵絲網不說明什麼本質問題。」
「我給大家打個比喻,這就好比進了大學要戴校徽一樣。」說話的是俄語學院的郭愕權,「就是明天給你自由,今天你也要戴著勞改隊的標誌。」
郭愕權是湖南人,遇事總是爭先表態。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個心直口快。內心沒有遮攔的人。在火車上為我們講解團河宮歷史的曹克強,戲稱他是大學生中的「娃兒」。「娃兒」 有娃兒的快樂,他可以把人世間的苦惱化解為零。他有過這樣的一句話:「你成天愁眉苦臉也是活著,高高興興也是活著。專政單位並不因為你是林黛玉,就把你放了出去。」基於這種認知,他一邊編織著鐵絲網,還一邊唱著我聽不懂的俄文蘇聯歌曲。
我沉默無言。在無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