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勞改隊紀事(1)-從「土城」發配塞外(中)

姓汪的老頭大概前列腺有毛病;一夜起來解小溲幾次,有一次他見我靠壁靜坐,曾提出互換位置叫我在他的地盤上睡一小會兒,我謝絕了他的一片好心。和在公安分局的拘留所一樣,帳篷里也不關燈,一隻偌大的尿桶擺在靠近帳篷門帘附近的地方,不時有尿鹼臊氣鑽鼻。除我之外,那些老號們睡得都很香,似乎他們的鼻子對這混濁的臊臭之氣已經司空見慣了;間或有人起來嘩嘩地撤一泡尿,帳篷里依然是座不起波瀾的死城。

倒尿桶差事按鋪位輪流。按道理講,一個星期以後才能輪到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剛來的新號,值班班長點名要我去倒尿。這倒挺合我的心思,因為藉機可以到帳篷外面去透透新鮮空氣。吃早飯了,粥桶放在尿桶擺放的地方:在這「蒙古包」內,「裝車」和「卸車」在一個地方,食物裝進肚子,黃尿排泄出去。但是,隊長講起人道主義來卻毫不含糊,飯罷那面孔黧黑的管教幹部發布命令說:「政府對俘虜都講人道主義,對你們也不例外,今天上午給你們衣裳消毒,用蒸鍋蒸煮虱子。帶來衣裳的換衣裳,沒帶進來衣裳的,圍上棉被。快入 『九』了,別著了涼鬧感冒。」

一聲令下,紛紛脫衣。有衣可換的拋出自己的臟衣裳,沒衣裳可換的圍被而坐。在一片混亂中,鄰居汪老頭對我耳語道:「這是擺花架子,棉被縫裡都成了虱子窩,煮衣裳有屁用?」說著,他從棉絮上捏出一個大黑虱子,放在掌心裡讓我看。「瞅!喝血喝得像口小肥豬了。」

「虱子多了不咬,賬多了不愁。」我說。

大值班發現我們在交頭接耳,立刻說道:「你們昨天就搞窩窩頭的拉攏,今天又搞啥名堂哩?」

我忙扭回頭坐直了身子。

那汪老頭兒一伸巴掌:「沒搞什麼拉攏,我讓他看大個兒的黑虱子!」

大值班伸頭看了一眼:「捏死它!」

「這是棉被裡邊的。」老頭兒說,「是不是把棉被也拿出去凍凍!」

有人說:「虱子不怕凍。」

又有人說:「去曬棉被,我就得赤身露眼兒了。」

「流氓——」值班班長訓斥同類道,「政府為我們蒸煮衣裳,已經是為我們健康著想了,別扒著房檐上房,不知天高地厚。都坐好,現在我們開始認罪守法的學習。」

於是周而復始的學習開始。穿衣裳的和往常並無異樣,披棉的像一個個披袈裟打坐的和尚。後來,管教幹部覺得這實在有礙觀瞻,給那些只有一袍一褂的人(大多屬於盲流犯罪的)發了一套黑色棉祆棉褲,說是到了勞改單位後還要把棉衣錢扣回。

不管怎麼說,寒天送衣還是解急的行動。結合實例,「感謝政府關懷」和「一定努力脫胎換骨」之聲,在帳篷里不絕於耳。

帳篷內透骨奇寒,我不屬於無衣之列,身上穿著的是一件趕大車人披著的破皮襖。老母親曾告訴我,這是我姥爺穿過的,幾十年的風蝕蟲蛀,破皮襖的板面已經脫落,老母親怕我冷,在燈下一針一線把那些殘破的皮塊連結成一體,外邊罩上一層黑布面兒,在帳篷里的同類中還不失為衣著體面人物,亂茸茸的毛皮中是藏虱子和窩生蟣子的好地方,因而坐在那兒打坐念經,渾身不斷發生搔癢。我自知這件破大氅已經是虱子繁衍子孫的大本營,幾次想過要扔到帳篷外邊去,但始終下不了決心。我不是惜憐這破皮板子,我是惜憐老母親的心!

唐代詩人盂郊留下名篇《遊子吟》。詩曰:「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件爬滿虱子的破皮襖上,凝聚著母親的心血,母親的眼淚。因為她不是為出行的遊子縫的這件破皮祆,而是為發配勞改的兒子,縫就的這件衣裳。

更有紀念意義的是,這件破皮祆,成了我身為囚徒的象徵。有一天,值班班長傳下指令,上午免除學習,排隊去照像。在收容所照哪門子像,我真是太幼稚太不識相了,公民有公民的檔案,罪犯有罪犯的檔案,在公安分局的拘留所,我的手蘸滿黑墨按上了手印和掌印,留在那張白紙上的活像一隻糞叉和狗熊爪子,那是為了罪犯手印存檔用的;在土城照像當然也不會例外,是為這些另冊公民編撰另冊檔案而用,果然不出所料,當我排隊等候在一間紅磚房之外時,值班班長拿來一疊長方形紙條,上邊沒有姓名,只有阿拉伯數字的編號,塞到我手裡的數字是273,這就是我在特殊檔案館裡的姓名和編目。我仿照同號的辦法,用大頭針把這個號碼別在我破皮襖的胸膛部位,這一霎間,我覺得自己似乎是等待槍決的死囚,已經和人類訣別,惟一不同的是押赴刑場的死囚草標插在背後。這個號碼雖只是輕薄的一張紙條,壓在胸口部位卻無異於沉重磨盤,在磨盤下的我,可能被絞成肉泥,擠成粉齏。

「273號!」值班班長呼喚著我的代號。

「有。」

「進來照像。」

出於習慣,我攏了攏頭上亂蓬蓬的頭髮,走進那問紅磚房。沒有座位。沒有木凳。我背靠著磚牆頹然而立。沒有鏡子,因而無法看到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我知道此時的眉字之間,一定凝聚了卑瑣和凄惶。我在青年時代讀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許多著作,其中一部名叫《死屋手記》的長篇扉頁上,印著陀翁面部的特寫照片。他半低著頭,臉上沉沉的憂鬱,那是一幅死囚等待死刑來臨之照。想到陀翁的臉,我心頭似乎輕鬆了些,儘管我也是等待發配的囚人,但畢竟不是等待斷頭,我還能像螻蟻般地活著;活在這混沌不清的世紀,活在這知識分子欲哭無淚的年代!

這次照像給了我很強烈的精神刺激。使本來就憂鬱的我倍增了愁楚之情。記得,有一次收容所全體人員集合,幾百號人排在帳篷之間的空隙上聽勞改幹部訓話。我正低垂著頭想心事,有人偷偷拉我的破皮祆袖,回頭一看,是在來收容所的路上幫我扛著行李的盜竊犯張嘯虎。他悄聲地對我說:「別耷拉著腦袋和老二算賬。愁也是活,樂也是活,你就是有天機妙算,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哩!」

「謝謝!」

「聽說快要發配了!」

「去哪兒?」

「遠到中蘇邊界興凱湖,近的地方也許在市郊。全看命了。」

「女號呢!」我想起了張滬。

「沒聽說。反正不會跟你去同一個勞改點。」

「碰巧了也許會……」

「沒那麼善心的菩薩,別做夢了。」

「萬一……」

「我是『二進宮』了,對這裡邊的事門兒清。女號不是去通縣『小五金廠』,就是去清河農場。那兒是大勞改農場,裡邊關著萬八『五毒』呢!」

我仍懷有僥倖之心:「就沒有照顧一下的可能?」

張嘯虎低聲笑了:「雷公打豆腐,無產階級專政還講照顧夫妻?要是那麼慈善,何必送你倆進土城收容所?」

眾目睽睽,身旁有耳,我不敢再多談什麼,便朝他點頭致謝(後來,他被送往北國邊界興凱湖改造)。在我的記憶里,邁進勞改隊的門坎,走進大牆牆圈之後,他是第一個為我指點迷津的朋友。他說的「愁也是活,樂也是活」,給了我一點阿Q式自我平衡的本領。古來早就有「逆來順受」的喻世名言,他只不過把它更加具體化了而已。

另一個對我有影響的人,是個右派同類。他名叫徐恭瑾,原是中央戲劇學院聲樂系教師。他在土城的任務是指揮各個號篷里等待發配的人唱歌。徐臉龐消瘦,下巴頦尖尖,但卻有一雙圓而明亮的大眼睛。60年代初期,社會還不太時興留長發,他腦後留了長長頭髮,在他指揮「五毒」合唱的得意之時,不時甩動一下披落到額頭的散發,無遮蓋地顯示著一個落難藝術家的風姿。他年紀大我一輪開外(1960年我27周歲),眼角眉梢布滿了中年人早來的褶紋,儘管他指揮牛鬼蛇神合唱時,眉字間,總要表現出喜悅的神色,但我仍然能看出亢奮背後隱藏著悲涼,就像舞台上的悲劇角色偶爾也露出歡顏一樣。

記得50年代,我走上北京日報記者編輯崗位時,在文化生活版曾讀到過艾青一首詩作。詩的大意是這樣的,那白人的小女孩子明明過著天堂般的生活,卻咧嘴在哭;那黑人的小女孩明明過著極為貧困的日子,卻偏偏在笑。由此詩推斷開來,「逆來順受」是人類生存下去的哲理之一,也並非中國所獨有;只不過在世界的一角土城,這種生活哲理得到了強化,也只有強化這種本能,知識分子才得以生存。

後來,我逐漸知道了徐恭瑾的身世。解放前夕,他就步入了歌壇,並取得社會上的承認。解放後,中國舞台上許多的後起歌壇名流,都受過他的指點。他音域寬厚而洪亮,音質中還有劈裂感,很適合於演唱男中低音,但在這裡他要走串每個帳篷,指揮著那些音盲唱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一唱再唱,唱個沒完;間或有集合之際,徐恭瑾則站在土台上,指揮土城裡的「千軍萬馬」,齊聲高頌偉大領袖毛澤東。這時,他顯得英氣勃發,真像個樂隊指揮那般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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