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勞改隊紀事(1)-從「土城」發配塞外(上)

1988年春,與被台灣關押多年的台灣作家王拓先生會面於北京惠中飯店。是巧合?還是……台灣中轉囚徒的收容所,也叫「土城」。

「土城」,顧名思義就是土屯之城。據史料記載,公元1272年時,元朝改金中都為元大都,北京首次被定為都城。土城即元大都時的遺址。其城牆皆由夯土而成,這個收容所的赭黃色殘破圍牆就是古老土城中的一段。它外表已然十分古老而斑駁,標誌著它的年輪久遠。為了掩人耳目,土牆外幾十米遠的地方,圍上一圈高高的紅色磚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門口矯飾得如同一個普通機關,陌生行者只觀其外表,絕不會想到裡邊是個「勞教收容所」。

來土城之前,我們已在東城公安分局扣押了10天。張滬去了女號,我和趙筠秋押放在男號。那是一間十五六平米的屋子,面對面有兩排木板大通鋪,室內沒生爐火倒也感不到冷,因為這間屋子關押著14口子人。屬於知識分子的只有趙和我,其他一律是流氓、地痞、小偷、盲流……使我十分費解的是:在這方寸之地他們仍然十分逍遙,似乎房屋四壁,對他們並不是一種間隔。他們談吃,談喝,談倒賣糧票,談玩弄女人……只有我和趙各在房子的一角,蹲在那兒揪著頭髮,想各自的心事。

中午時分,看守員送飯來了。兩個拳頭大的小窩窩頭,外加一塊鹹菜。我滿腹愁思,毫無半點食慾,那些「同號」見狀,便蜂擁般地搶我那兩個窩窩頭。我著實不能理解他們,何以會如此失態。同時頓感自己已跌入社會的最底層,也許將來要永遠和這些流里流氣的人為伍了——我感到深深的悲哀。

「喂!你是吃屎(知識)分子吧?」

我拒絕回答。

「別想不開嘛!笑一笑,十年少,於嘛總耷拉著腦袋!」

是啊!難道我哭就能哭回來自由嗎?我感謝他們的提示,苦澀地笑了笑。

我很後悔,12月19日的清晨,沒有親吻我小兒子一下。當時,他還在孩提世界的幻夢之中,圍著一條紫花小棉被,均勻地呼吸著——他在夢中,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的爸媽此去將是長長的別離。我更對不起我的母親,自從我4歲喪父,母親一直漿養著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為了我能求學,她來北京給一個有錢的人家當過保姆,我這獨根苗苗是她用血汗澆灌起來的(我是獨生子,無兄弟姐妹)。現在我和妻子都突然離開了她,又把一個兩歲多的小孫子留給了她,她將重新像老鳥喂育幼雛一樣,負起保護和漿養第三代的任務。這,對一個苦命的中國婦女——我敬愛的媽媽,不是太殘酷了一點嗎?!

我潸然淚落……

又慌忙把眼淚擦掉。

張滬關押在找對面的屋子裡。那是一次男號放風去廁所時發現的。我隔著塗著白漆的玻璃空隙,看見了她那頂紅色的毛線帽子閃動了一下,從而斷定了那就是她。由於這個生命磁場的發現,我常常情不自禁地踮起足跟,探長脖子朝對面屋子裡看,心裡虔誠地祝願她,能夠堅強地活下去,並能回視我一眼。但我只能看到那頂紅毛線帽,偶爾移動一下,而無法看見她那張清瘦的帶有病容的臉。

那些「同號」比猴兒還精,他們很快發現了我的舉動。隱瞞是毫無意義的,我告訴他們對面屋關押的是我愛人。為了滿足我的精神需求,他們由兩三個人用胳膊搭成腳墊,叫我像運動員那樣,登著他們的胳膊,登高眺望;我著實欠缺他們的勇敢,怕被警察看見挨訓。其中,一個臉膛黑黑名叫張嘯虎的東北人,譏笑我說:「像你這種人,只配在度荒的年頭餓死。看一眼咋的了?他們是能給你加兩年刑,還是能摳掉你的眼珠?」在他鼓勵之下,我斗膽地登高朝北屋望了一眼。由於居高臨下,我看清楚了:那空蕩蕩的「號子」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圍著棉被端坐在牆角,像在吉普車上的神情一樣,緊緊地閉合著雙眼…… 19日早晨,她是帶病去報社開會的,看樣子,現在她的病還沒有好。

看不到想看,真正看到了,又加重了我心中的愁楚。兩扇門,兩把鎖,儘管我和她不過幾米距離,卻若同遠在海角天涯。我自幼不信神鬼之類巫說,卻總是想起那天晚上去看的夜戲《竇娥冤》。我倆都遠去了,家裡一老一小又該如何度日呢?前兩天的一個下午,警察把我和她的行李,各自擲進我們的號房,老母親和孩子想必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厄運,此時這一老一小又在想些什麼?此時的我如亂箭穿心,常在夜間如犯囈症一樣,突然從床板上坐起身來。我想大哭一場,想歇斯底里地大喊幾聲,可是那些「同號」,睡得那麼平靜而香甜,我只好強壓下心中的焦躁。

其實,我母親在這幾天里經受的精神折磨,比我還大(這是後來才知道的)。1960年 12月20日——我們迸了分局的第二天下午,張滬的父母聞訊來我家看望一老一小。張滬父親——這位延安來的老布爾什維克,頭上雖然也頂著一頂右派帽子,但他還是義憤地向我母親表述了他的心聲:「滬兒和維熙很可能又評議什麼國事了,難道我們的總路線、大躍進,真像報上吹得那麼好嗎?怎麼敢講實話的人,就要給關起來呢!」他又安慰我母親說,「這不是他們一兩個人倒霉的事兒,是我們國家的災難。你們一老一小要活下去,還要活得結結實實,經濟上有困難,我們接濟你們!」

兩個老人還沒走,家裡就闖進三個人來。這是報社保衛科的兩名幹部,會同一名街道幹部,來家裡進行搜查。他們翻箱倒櫃,把桌子抽屜以及書箱中,每張帶字的紙本和紙片都裝走了。不知是因為臨時突擊搜查之故,還是由於他們的馬虎,竟然沒有帶來麻袋一類的東西,臨行前還向我母親借了一個大大的包裹皮,把這些東西包走,裝上了汽車(我寫的長篇小說草稿《第一片黑土》,就是在這天被裝走的)。

三個老人在另一間屋子坐著,靜待他們的搜查,我的小兒子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還跑去幫助他們拾撿遺落在地上的紙片,並伸出小小巴掌:

「叔叔!給!」

「這是我媽媽給我畫的帶小辮的無軌電車!」

「好看嗎?」

沒有回答。

沒人理睬。

我母親詢問他們我倆的確切去處,得到的回答是三個字:

「不知道!」

我岳父也詢問他們說:「他倆究竟又犯了什麼錯誤?」

「沒錯誤就不會處理他們!」這算是回答。

至今,我母親仍然記得那天的悲涼場景:那間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書籍和碎紙片攤了一地。三個老人愁鎖眉梢,一直呆坐到深夜。

第二大,一個好心腸的街道老太太,悄悄地告訴我母親,說我倆關押在東城分局。出於同情,她自願為我母親帶路,為了防止別人說三道四,她和我母親約定走在路上時,要拉開距離,裝成兩旁路人的陌生樣子,以遮人耳目。我母親把小兒子安頓給街坊鄰居,找出來推小孫子的小推車,上邊裝上臉盆及衣物等雜什,蹣跚著兩隻白薯腳(她幼小纏足),跟著那位老太太給我倆送來衣物。分局的門警比較通情達理,除了收下給我倆送來的東西之外,還告訴我母親,這兒不允許「接見」,將來把我們送到勞改農場或勞改礦山時,她才可以去探望。至於我倆究竟被送到哪個勞改點,他無可奉告。

是的,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何方。據同號「二進宮」的扒竊犯說,我們先要進土城(又稱北苑)收容所,那兒是勞教分子的集中點;然後,從那兒發配到各個勞改隊,最遠的地方是中蘇邊境的興凱湖。

我真是不寒而慄。1955年,我作為一個青年作家,曾去北大荒和大、小興安嶺深入過生活,那兒距離北京千山萬里,雲水迢迢。如果命運真把我拋向了那兒,老母和幼子就難得相見了。我喜歡北國,尤其喜歡北國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風光,我不懷疑我這個囚徒能夠生存,但我憂心北京的一老一小。張滬已然「自絕於人民」一次了,真要是到了那兒,她……

大概是到了第四天,我才開始進食。警察送進來的窩窩頭,我不再分發給「同號」,而是把它送進自己的腸胃。這是神經歷經巨大刺激後開始麻木的信息,也可以解釋成感情逐步冷卻後帶來的理智蘇醒。記得,老岳父張宗麟昔日曾不止一次地叮嚀我倆:「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任何感情的自我折磨,都無濟於事,就像那一朵朵傘形的蒲公英,它們命運無法由自己主宰,只能聽任狂風對它的擺布和戲弄。

到了第七天上午,我和「同號」被分別叫到審訊室。分局的警察沒有對我進行審問,而是叫我伸出兩隻巴掌,把手掌和十指都蘸上黑墨,往一張厚厚的白紙上按手印。我的掌紋和手紋,以及我作為人的尊嚴和權利,都留在那張白紙上了。在這一剎那間我清醒地認識到,我的靈魂己墮落到霧的深谷,我的肉體已淪落到社會的底層深淵,我這份區別於人民的特殊的檔案,將存入專為罪犯建立的特殊檔案館。同時,我還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這是即將送我們到土城集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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