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反右回憶錄(5)-「四路通」通向了「大牆」

這是一個村不村、鎮不鎮的地方,緊靠著永定門外的鐵道,每日可見綠色鋼鐵長龍,吐著團團白煙風馳而過。每次列車隆隆駛過,我都意識到自己是個在列車拐彎時被甩出車廂的乘客。好在這兒離家近了,每個星期六的晚上能回家,與家人團聚。

但是過剩的憂愁,始終像影子一樣追蹤著我。使我心靈震撼最大的是梁沙軍之死。記得張滬躺在病榻上時,他曾去探望過她,並笑嘻嘻地對我說了好多寬心的話。張滬過了死亡的三八線,他卻叩打死神之門了。

他生性樂天,一不會去像王守清那樣用刀片割自己的喉管,二不會像張滬那樣去服用過量的安眠藥。他追求生——但是他偏偏第一個離開了右派群體,不知是不是命運使然,他的屍骨果真埋在了他曾留戀過的八寶山人民公墓。

對於剛剛返城的我們來說,這無異於一顆炸彈。當時,正值1959年底,右派集中於報社大樓,作年終改造總結,梁沙軍之死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們的話題。之所以如此,還與沙軍的死因有關,因為他是非正常死亡,而是死於非命。我和張滬以及駱新民、趙筠秋等都心如吞鉛般的沉重。首先對沙軍之死憤憤不平的是駱新民。他是留在報社內部勞動的,最了解他死於非命的詳情。他悲慟地告訴我們:沙軍是被一輛小卧車撞死的。9月9日他下班從東單騎自行車回家,當自行車運行到燈市東口附近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旁邊,見綠燈向左拐時,迎面一輛小卧車闖過紅燈急駛而來,梁沙軍躲閃不及,連人帶車被撞出幾米遠,他的頭沉重地摔在了馬路和人行道分界的石階上。

在我看來,梁沙軍和王復羊在右派群體中,品質屬於最純的兩個。在反右派鬥爭中,我有懦弱和患得患失的毛病,這種品質上的霉斑絕對和他倆無緣。批判別人時他倆或緘默元言,或稱「不知其詳難以發言」,決不講什麼違背天良的話以求自保。此時,這兩個人一個去了邊塞,一個去了天堂,我的愁楚之情簡直難以言表。我妻子張滬尤為動容,她為粱沙軍的妻子曉英的處境而潸然淚落。在一個星期天,我們和趙筠秋、駱新民一塊去梁家探望曉英,沙軍老母神情呆槁,銀髮散亂;而曉英嘴唇翕動,泣不成聲。這個悲苦的家庭中只有老母和兒媳兩人,本來曉英曾懷孕在身,未足月的胎兒因病流產,從此再沒生養。望著這老母和兒媳,我仰心碎;聽曉英講起梁沙軍身亡後的善後處理,又使我們憤然不平。現將當時談話追記如下:

「沙軍騎車違反了交通規則嗎?」

「是汽車闖的紅燈。」

「是什麼單位的汽車?」

「說是公安局的。」

「怎麼處理的?」

「一埋了事!」

「肇事司機呢?」

「沒聽說給什麼處分。」

「難道撞死右派就可以不承擔法律責任?」

「說……是……說是執行一項緊急任務!」

屋裡的空氣頓時凝固了,我忿然說:「我去找報社領導!」

「你是什麼人?」張滬說,「你和沙軍身份一樣。」

「難道右派就不是人?撞死一條狗也不能這麼處理問題呀!」駱新民說,「這事情最好由曉英本人出面,她是人民,有權利講話。」

趙筠秋提議說:「草草一埋不行,要求按法律辦事!」

「法律在哪兒?」張滬反問趙筠秋,「你犯了哪條法了?說你是右派你就是右派!」

難道不是嗎?法律究竟在哪兒?我們泛泛地空議論一番,竟元一條良策獻給曉英。最後大家理智蘇醒之後,覺得要求處理司機,等於白日說夢。因為懲處與不懲處司機,沒有人通知你,還是我記起來沙軍在人民公墓觀看墓碑時,曾開玩笑他說過,倘若他真的死了,要我們為他集資修個石棺或水泥棺柩,讓開車肇事撞死沙軍的單位,給他弄個水泥棺柩,沙軍在九泉之下或許會安心些吧?我們把這一點告訴了曉英,曉英也認為可以帶著這個最低要求,去和報社商量。

我們等待著她的消息。我甚至認為肇事單位即使出於低標準的人道主義考慮,也會答應下來的。因為這隻要幾袋水泥,幾個工匠澆灌一下,並不需要多少成本。但是兩天之後,曉英慌慌張張地跑到老右的休息室,告訴我們說:「真糟!報社×××問我為什麼早不提出這個問題,偏偏現在才提出來。我……我……這個人不會講話,說到聽你們談起沙軍生前有這個要求。×××頓時火了,說這是右派搬弄是非,還要找你們個別談話哪!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我們幾個頓時瞠目結舌。其中。尤其以駱新民最為惶恐,因為沙軍死於非命的詳情是他對我們講起的。第二天上午,×××出現在我們的總結會上,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 「川」字,臉板得如同一塊石頭,說:「在思想總結期間,還有那麼幾個反改造分子撥弄是非。這不僅僅是兔死狐悲的階級感情問題,更是煽動梁沙軍家屬鬧事的大問題。」

會場鴉雀元聲,大家都被這種無限上綱而威懾住了。右派中的那位「頭人」帶頭髮言說:「在我們這個改造集體中,確實有那麼幾個害群之馬。這幾個人不僅僅對梁沙軍之死沒縫也要下蛆,對大躍進,對總路線……都有他們的反動看法,在這次年終總結會上,希望這些人竹筒倒豆子,把這些都抖落出來,加以認識批判。矇混過關是不行的。」

大家都沉默著。「頭人」又沒有明確地點名,沒有人自作多情地去對號入座。可是,坐在長桌對面的駱新民,第一個紅頭漲臉地站起來說:「組織上及時地提醒我們,是對我們的關懷。我在這裡表示,一定深挖自己的思想,借年終總結的機會清洗自己的靈魂!」

老實說,我當時對駱新民的舉動,並不感到意外,道理有二:一、在兩年改造的生涯中,駱新民每次學習會上都是搶先表態,但是一到會下,又是他第一個顯示他的目光尖銳,對社會現實生活評頭品足。二、駱新民因向我們傳達了沙軍之死的經過,首當其衝地感到壓力,為此,他主動表態也是合乎常情的。在這裡,暴露了我對知識分子弱點的完全無知,沒有全面地。歷史地剖析人的習慣和水平。以駱新民來說,在反右鬥爭初期,他揭發過同一個美術組的李濱聲和王復羊;後來,又參與了對老實的美術編輯鄭熹的批判鬥爭。當時能乘人之危以自保的人,在壓力面前就不能故伎重演嗎?

昔日,我們一起在下庄大隊改造時,王復羊曾對我談起過駱新民的人品缺陷。但是,在一起改造的日子,他對大躍進、總路線、人民公社的「怪話」,總是比我們先說,並且語言非常犀利。久而久之,王復羊和我都把他的人品劣跡給淡忘了。在年終總結會上,駱新民首先「揭竿起義」,他寫的關於沙軍之死的檢查中,拉上幾個墊底的:王復羊、張滬、趙筠秋和我皆在其中。

這個戲劇性的突變,是我(包括張滬和趙筠秋)的命運轉折點。我們都作了長長的自我檢查並彼此「互相幫助」。從對反右鬥爭的「錯誤認識」談起,一直深挖到對大躍進、總路線、人民公社這三面紅旗的「反動觀點」。還要從馬、恩、列、斯的書中——更多的是從毛澤東的著作中摘取詞句,進行自我鞭撻。

張滬的思想檢查,比我還要多一部分內容。即:批判妄圖自絕於人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自殺行為。她檢查之後,右派中的那位「頭人」點名要我首先批判,因為我是她的丈夫。用語稍稍溫和一些,就是「同情花崗岩」,就是「和張滬住在同一反革命營壘」。古典戲劇中有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髮的典故。在那段思想總結的日子裡,實比當年的伍子胥過關,步履還要艱難。因為伍子胥只要闖過劍戟之林,騎馬落荒而逃就可以了;但是中國知識分子整起知識分子來,那種不扒掉你一層皮不鬆手的勁兒,實在超過攔截伍子胥闖關的那些蠻勇之夫。比如:那個右派「頭人」,他明明是個投機分子,卻總是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衛道神色。以他的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何以會看不出大躍進中的種種反科學的盲動行為,但他在總結中頌歌高唱。而管理我們右派改造工作的×××,十分愛聽這種頌歌。另一方面,這位「頭人」卻把對生活提出真誠看法的老右,在會上嚴加討伐,用我們一個個被整倒的橫屍,壘成他一塊塊的墊腳石。他以此取寵取信於領導,而領導也有著愛聽頌歌的時代病,所以,我們那位「頭人」獲得了第一批摘掉右帽的實惠——從右派分子變成摘帽右派——所謂的「人民」。

在我的記憶中,這位「頭人」對同類手段是十分嚴酷的。鬥爭李濱聲的兇相,前文已有所披露。到了四路通農副業生產點之後,因其已是「雞群之鶴」,身份上高於這些老右,因而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當時,生產點養著剛從內蒙古弄回來的一匹劣馬,由一名叫老溫的退伍海軍幹部飼養著。這匹馬野性難馴、經常踢人,連晝夜給它喂草喂料的老溫,也對這頭牲口畏懼三分。有一次,老溫回家休假去了,這位「頭人」派我去拉那匹蒙古馬,任務是套上大平板車,去永定門附近的一個城豁口,拉拆下來的城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