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反右回憶錄(4)-在高山之谷修築「宮殿」

一鳥離巢,百鳥遷窩。

崔振國和王復羊於8月初離京,我們這些在京都改造的右派,於該月下旬捲起鋪蓋「打道回府」。當然,我們這些被打入另冊的人,市區絕非久留之地。在9月17日,重新把行李裝運到卡車上。向西——再向西——沿著環山的石子兒公路,扎進了大山環抱的潭柘寺。在寺廟內住了一個多月,當了開山築路的壯工。公路修完,卡車又拉著我們向西——再向西 ——進入了人煙稀少的高山大峒。這兒離北京雖然只有百十里路,由於山巒重疊,進了一山又一山,兩山形成漫長峽谷,日本人在侵華戰爭中佔領北京之後,他們的足跡也沒有到過這大山溝溝。我們在大山中穿行了很久,在一個名叫「一擔石溝」的山窪里,卡車拋錨——我們又到了一個改造驛站。

別看這兒荒漠寂寥,梯田邊上卻支著幾片棉布帳篷。疙疙瘩瘩的山路兩旁,還堆放著磚瓦沙石以及雕梁畫柱等雜物。第二天,我們才聽人說,這兒要修築一座市委療養院,我們這些築路工要改行變成基建工人。路旁那些漆皮斑駁的梁木,是擴展天安門廣場時拆下的民房舊料。

《北京日報》社。新華社北京分社以及北京出版社的老右,在農村改造時化整為零了。此時,又在這兒重新匯合。除了那些在「狀元府」就熟悉了的夥伴之外,又多了從中共北京市委、團市委以及市工會、市婦聯來的右派。他們中間有「老革命右派」王志誠、葉向忠,還有市委各部門「新革命右派」白祖成、李建華、粱湘漢、薛德順、鍾鴻、張敦禮;市工會系統的安福順、蔣濟南、王一成;婦聯繫統的李琦,以及團市委系統的黃慕堯、張永經。王蒙。右派的人數驟增,足足可編成一個連隊了。

乍見王蒙時,他好像又消瘦了,因而使得他本來就像竹竿般的身子,變得更為頎長。他被劃為右派,翻了幾次烙餅:划上了,又推翻了;推翻了,又划上了。幾個回合的反覆,精神折磨可想而知。反右期間,我和他惟一的一次見面,是在批判劉紹棠的會上,當時他還在扮演著正面人物的角色,不過好景不長,厄運很快就降臨到他的頭上。

「怎麼樣,老弟!」我想不到在這大山溝里和他相遇。

「和你一樣。」他說,「不然咱們怎麼能到這兒聚會來呢?」

「還寫嗎?」

「不幹那行當了。劃右以後,我打報告要求自謀生活,比如到大街上去賣糖葫蘆什麼的,可是人家不批!」

我認為他是講笑話,便笑了。他沒笑。

「職業病很難治,我還有創作衝動。」我說。

「算了吧!別自作多情了。我是沒這份心思了!只想當好地球修理工!」

說實在的,我當時雖不認為王蒙的回答是誠懇的,但是我理解這種回答。反右鬥爭之後許多人都本能地蒙上了一種奇異的保護色。就像狡免的毛近乎衰草的枯黃,知了的皮和褐色樹皮同色一樣。我也不例外,在向報社交上年終思想改造總結時,我寫了滿紙的對大躍進的阿諛之詞,真實的我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外衣,而把影子——甚至連影子都不如的東西,拿給管理我們的人看。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到王蒙比我包裹得更嚴一些,好像他不苟言笑,真是到這大山裡來大徹大悟,立地成佛似的。只有到晚上,他才流露出一點人的真情。我和他地鋪曾一度相挨,當他鑽進冰冷的被窩時,常常拿出二兩裝的扁酒瓶,遞到我的手裡,悄聲他說:

「喂!來一口驅驅寒吧!」

我有時客氣地推辭,有時卻也毫不客氣地接過酒瓶,對著瓶子嘴,咕咕兩口。他似乎也顧不得衛生不衛生了,用手抹兩下瓶子嘴,一口氣把扁瓶的酒喝光,來而不往非禮也,有時我也買一瓶酒,如此這般地借酒禦寒,借酒澆愁。

記得那是大山溝飄落頭場大雪的夜晚,我拿出一大瓶滬州二曲,往肚子里灌了個飽。熱酒壯肚之後,我說:

「魯迅先生有幾句詩,你還記得嗎?」

「濕(詩)都變成幹了,也許還能記起。」

我背誦著:「……舊帽遮顏過鬧市,破船載酒泛中流。」

他沒有接上我的話茬,打諢他說:「我也需要告訴你兩句,老弟:樹林子大,這兒什麼鳥兒都有!」啞謎般的話語結束之後,他扭過頭睡去了。

這就是王蒙劃右後的一幅精神肖像。他似乎什麼都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他貌似在合眼睡覺,其實在睜眼看著四周,與其說他表現出不近人情的冷酷,不如說他對這個冷酷的世界有著相當的警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似在告誡我認識客觀環境。說不定,他在當時已然發現了我潛藏著某種悲劇性的前兆呢?!

(40年過去之後,王蒙告訴我,在(走向混沌》出版後的一個年節,他的兒子王山曾問及他:「爸爸,當年你是不是像『混沌』中所寫的那樣?」王蒙一家當時正吃年夜飯,他一邊喝酒,一邊回答兒子說:「是,就像維熙寫的那樣。」兒子還想詢及他什麼,見他潸然淚下,便不敢再求索下去了)。

這兒不單單有幾十號右派,還有輪番來勞動的市委各系統的機關幹部。無數雙眼睛都在審視我們。

「一天等於二十年!」

「不超英美心不甘!」

山石上張貼著這樣醒目的標語。

大喇叭還不時唱出十分動聽而又絕對浪漫的歌:

點燈不用油

耕地不用牛

走路不小心

蘋果撞腫頭

在大躍進的浪潮席捲之下,這偏僻的山窪經常若同鬧市。開山的打釺聲,油錘的破石聲,隆隆的爆破聲,每日不絕於耳。蓋房的石料向大山索取,勾縫兒的石灰自己燒,背石上山用的背簍兒自己編。除去修築山中官殿的基建任務之外,右派和那些輪換著來勞動的幹部們,還擔負著把周圍梯田都種上果樹的任務。

挑燈夜戰是家常便飯。我最初分配在基建組,夜戰乾的活兒,是和梁湘漢(80年代的中共北京市紀委委員)從溝底拾撿河卵石,並用抬筐抬上山腰,堆放在蓋房的地段,以備第二天天亮後,用這些卵石充填溝槽。這種勞動的艱苦性,不必多加描述。因為空手登山還要氣喘吁吁,抬上幾百斤一筐的卵石,一趟石頭滿身汗,實在無半點誇張之處。半夜收工穿著汗淋淋的衣褲,鑽進冰冷的被窩,一合眼就到天亮。

這兒除了下放幹部和女右派,一律住棉帳篷。地鋪離地有半尺高,被窩陰冷潮濕。每天早晨醒來,帳篷頂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是老右們哈的氣凝聚而成。沒有爐火,沒有防潮設備,帳篷上冰錐懸掛尺半長的隆冬三九天,我們如同躺在冰窩裡。因而我們睡覺時,幾乎一律頭戴帽子。更有甚者,脖子上圍著毛巾,鼻子上箍上口罩。

中國的知識分子,實在是有著老牛筋般的韌性。到這兒來才發現自己是個文藝天才的張永經(後任北京廣播局局長),居然編了一首《一擔石溝之歌》。歌詞第一段是這樣寫的:

一擔石溝石頭多

石頭滿溝滿山坡

激流拍石泉水好

石徑入雲起戰歌

馬上有人把它譜上曲子,於是這首歌常常在右派開會之前,或在和下放幹部聯歡時,高唱起來。你唱,他唱,我唱……後來成為一首老右的流行歌曲。

這也許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惟妙惟肖的畫像。身上背著沉重的黑十字架,頭上戴著無形 ——但比有形還要厲害的「緊箍帽子」,肩上抬著超過人體正常負荷的石筐,嘴裡還要唱著抒情而豪邁的歌。

靜夜深思,我不知道這種精神到底是應該歌頌的堅韌不拔氣質呢,還是魯迅筆下的阿Q 這條好漢,把辮子伸延到中國知識分子的腦袋上來了,使他們成為頭上沒有辮子的新型阿 Q。之所以引起我的敏銳聯想,也是由於對自己心態的某種解剖。

比如,右派除去經常連軸轉——白天干到深夜,深夜干到白天之外,還經常自發地組織什麼競賽。新年剛過,天冷得滴水成冰,連那不封凍的山間泉水,周圍也結了一層光潔的冰。這時,我們組織了挑水上山澆灌果樹的勞動競賽。山路彎彎,扁擔顫顫,每個右派都怕名落孫山,因而個個奮勇爭先。有的為了提高效率,在歸途上不走小路,而是跳崖奪路而下。當天,刮著五六級的西北風,我扒得身上只剩下汗背心和單薄秋褲,熱汗仍然從毛孔中湧出。奇怪的是,當我躺在陰冷潮濕的帳篷中時,居然產生了詩的情感。根據記憶,詩是這樣寫的:

狂風似虎嘯

落葉滿山飄

巨石凍裂嘴

老樹吹彎腰

三九隆冬恨天熱

赤臂裸胸把水挑

汗泉澆開冰霜道

一路歌聲一路笑

這首詩被穿插在右派的「詩歌聯唱」中,在晚會上進行了表演。為了表示我們的改造堅貞之意,我和漫畫家李濱聲還以模擬已故京劇名流葉盛蘭的小生笑腔,顯示我們挑水上山的不凡氣概。感情是虛偽的嗎?相當虔誠。是為了顯示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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