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的右派分子被組織起來勞動。會同大樓中新華社北京分社的右派張辛城、卜昭文、丁寶芳、雷朋,以及北京出版社的右派王守清、陳德貴、馬知行、苑省民……近三十人之多。其中,黨團員占絕大多數。
王守清,是從部隊轉業到出版社當人事幹部的。此人14歲就在晉東南沁縣參加了八路軍。因打日本作戰有功,在1946年時,就當了碑上留名的戰鬥英雄。他身材魁梧,滿口山西腔,他在陝北時是中央警衛師的小鬼頭,為毛主席站崗放哨,稱得起是為了締造新中國出生入死的鋼鐵戰士。而反右派鬥爭是和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分子的決鬥,但他也被卷了進來。熟悉他的人告訴我,王守清身上帶有戰爭留給他的彈痕。這次,他又被反擊右派的子彈擊中了。
和王守清個頭差不多,但沒有魁梧身材的李濱聲,不也是一個屈死鬼嗎!盛夏時節,黨中央的理論權威刊物《紅旗》,用卧車把他接走,在請他吃飯的席間,拿出許多剪報資料,請他根據資料為刊物畫一幅漫畫,《沒嘴的人》(副題《老實幹部獎獲得者》)就是這麼出籠的。脫稿後李將稿放在桌子上,被報社文藝部負責人看見了。說服了李濱聲,先在《北京日報》刊登了;後來,《北京日報》首先向李濱聲發難——他成了「陽謀」中的第一個犧牲品。。
批判會上,李濱聲曾據理力爭:「我並不是為報社畫的,是你們要我在報上刊發的。」
對方回答:「就是有意叫毒草出土,讓人民鋤之!」
不能說不巧。1957年秋冬我們從事勞動的工地,是滿清最後一個狀元的家宅。《北京日報》說服了狀元的孫女,把這宅院的地皮買了下來,拆舊宅,蓋報社的職工宿舍。這地方名叫「狀元府」,此時這些落難的「文武狀元」干著刨地基、挖房槽、砸釘子、運磚瓦、挑灰漿一類的活兒。
1957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街道上的樹葉還沒落光,秋天還沒完全脫掉它的黃褐色衣裳,外蒙古卷過的寒潮就報到了。之所以能有這個記憶,是畫家王復羊的勞動模樣留給我的:十月末,他沒有禦寒的勞動服裝可穿,穿著一件八成新的呢面大衣,還在皮領上圍了一塊白色墊肩。於是「右派貴族」的雅號從此便粘在了他的身上。
舉目四望,昔日那些搖筆桿、拿畫筆的「秀才」,肖像都十分狼狽。嘴裡總愛哼哼著約翰·斯特勞斯「藍色多瑙河」樂曲幹活的陳德貴,來工地不久就折斷了眼鏡的一條腿,折腿的那邊,他套上一根線繩,被冠之以斯維爾德洛夫的綽號。看著自己,我也不禁啞然失笑。我身穿一件破大衣(這是我母親怕我冷,毀了一條狗皮褥子縫製而成的),上邊濺滿了泥點和灰漿,儼然像一個專職「泥水匠」。至於那些女右派,則一律斂起昔日紅裝,頭上頂著藍黑色帶有耳扇的帽子,簡直就和工地上的男壯工一個模樣。
女右派乾的是把彎釘子砸直的原始簡易勞動。分派活兒的人,確實是出於照顧婦女。但是在嚴冬的露天工地,坐在那兒干這種輕活兒,還不如干費力氣的活兒好。她們不斷跺腳,用嘴哈氣暖手;那邊刨槽的男右派,有的扒掉絨衣穿了單衫。「狀元府」名不虛傳,修建這舊宅院時,地面攪拌了三合土,加上天寒地凍,丁字鎬刨下去,只留下一個小小土窩。再看看各自的手掌,幾乎人人都震裂了虎口。醫務所彭大夫不知是出於對這些人的同情,還是施行「革命的人造主義」,對於施捨膠布從不吝嗇,因而每人手上都貼上了橫七豎八的膠布條條,像是戴上兩隻污濁的手套。
迫近年底的一個嚴冬下午,我趕上和王守清一塊刨槽。這傢伙幹活也像打仗那樣,掄起丁字鎬來虎虎生風。「噗」的一聲,一個硬土塊濺到了他的眼鏡片上,一隻鏡片頓時像太陽光的輻射線似的,在上邊結網。我勸他去配一副新眼鏡,他用濃重的鼻音回答我說:「配甚眼鏡?這雙眼睛長在我臉上都是多餘的,我恨自己這雙眼睛,當年沒被炮彈皮炸瞎了呢!瞎了就甚東西都看不見了,落個心裡乾淨!」
我不能對他的話作出反應。他根紅苗正,雖說他也被劃為右派,似乎還有某種發牢騷的資本;我出身於地主家庭,身份應比王守清更為卑賤,不具備講怪話的任何條件。可是,腦袋畢竟長在我自己的脖子上,嘴上不說,心裡不一定不想。王守清這段悲憤的自白,當即讓我想起了我曾經讀過的一個義大利的電影劇本《他們出賣眼睛》。編劇以極其含蓄的手法,用出賣自己的眼球的劇中人,象徵並鞭撻那些對社會時弊視而不見,在生活中出賣良心的人們。王守清講的這段「反動怪話」,當然缺少電影劇本的藝術曲線,但和那個電影劇本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仔細想來,這也怨不得那些人們,我們這些工地上的活標本,已對那些視力1.5的眼睛,出示了黃牌警告。時代需要色盲、聲盲、情盲……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有眼無珠的人就應運而生。這是1957年反右遺傳下來的癌症。
記得,在反右派鬥爭開始時,北京市委一位負責的人物,在一個大禮堂里作動員報告。他以徹底的馬克思主義者自詡說:「我們要把那些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右派分子都挖出來,把北京變成水晶般的城市!」這些話雖然十分悅耳動聽,並具有一定的鼓動力量,但是一個唯物論者忘記了唯物主義最起碼的常識,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透明。所謂「水晶城」之說,是地道的形而上學,神話。當然,如果人們都變成了「色盲」,眼前就只剩下單一的顏色了 ——那是一種不透明中的透明,倒是可以解釋為「水晶宮」了。
在「狀元府」的勞動工地上,還有一個戴著圈套圈的高度近視鏡的右派分子。他幹活窩窩囊囊,沿著「馬道」往樓上挑磚運灰時,總是弓曲著水蛇腰,像個鴕鳥似的。他叫趙筠秋,畢業於南京金陵大學經濟系,別看他肩不能挑擔,在批判他的右派言行時,脖子卻伸得挺長,身條挺得挺直。那天,他嘴裡嚼著饅頭舌戰群儒,話鋒的焦點是中國官僚主義的淵源。趙的論點是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的不完備,必然產生官僚主義;而批判他的那些人們,則說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十分完備,官僚主義與此無關。他一邊噴著饅頭渣兒,一邊慷慨激昂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也許他當時那副執拗的儒雅氣質,留給我們印象很深,所以在勞動現場,我們常喊他趙老夫子。
最使人愜意的事情,是在上午勞動中的一刻鐘休息。我們蹲在避風向陽的磚垛旁,或者到一間堆煤的小屋中去取暖時,徐鍾師「削髮為僧」抗拒運動,自然被常常提及,趙老夫子舌戰群儒的場景,也常常用來解脫我們的精神空虛。但這些東西,畢竟是人所共知的,人們需要尋覓新樂,解脫各自的煩惱。
我本是個緘口如瓶的人,但精神上的沉重負荷似在改變我的個性。有一天,在那間堆煤的小屋,也打開了話匣子,那是不知誰談起了「陽謀」這個字眼的含義時,我講起了鄧友梅君的一段經歷:10月11日,北京已進入金秋時節,團中央大禮堂里舉行批鬥劉紹棠大會。台上坐著中國文壇的泰斗,台下坐著的都是北京市的青年文藝尖子(包括演員)。當時,北京市文聯尚未明確鄧友梅劃為右派分子,因而友梅上台發言時,還不得不作出許多左派的姿態來。友梅能言善辯,語意鏗鏘有聲,加上他掙脫羅網的強烈慾念,對劉紹棠違心的批判相當出色。笑話出在友梅發言結束之後:當他紅頭漲臉,嘴巴離開麥克風邁步下台,台下正為他有力的揭發批判,響起脆脆掌聲時,市文聯秘書長田稼突然向台下黑壓壓的群眾高聲宣布:「同志們!不要為他鼓掌,不要被他的假象欺騙,他——他也被劃為右派分子!」
會場頓時愕然。
夥伴們笑了。接著七嘴人舌:
「這是一出皮影戲!」
「鄧友梅充當了皮影人!」
「這出皮影該叫啥名兒?」
「先使用友梅君,然後把他再甩出來。推完磨殺驢,招兒真高……」
「這叫『各個擊破』。」
「這叫『陽謀』——」
每每涉及到政治,聊天便驟然剎車。
在我的記憶中,這些右派夥伴們當中,和我接觸最多的要屬王復羊、駱新民、梁沙軍、趙筠秋等人。其中最坦率、最赤誠的要算是漫畫家王復羊。他就讀於東北魯迅美術學院,在老右中年紀最輕,又對生活最富於哲理性的思考。1957年反右派鬥爭開始後,導火線始自於他對李濱聲的態度。他不揭發、不批判;但是有人出來揭發他了,這就是駱新民。他說王復羊污衊過進入東北的蘇聯紅軍,說「胡風問題構不成反革命」,「肅反傷害了一部分老同志的心!」等等。結果,年輕的王復羊受到了二類處分監督勞動(當時對右派分六類處理:一類送勞動教養;二類監督勞動;三類自謀出路;四、五類降職降級;六類免予處分),每月18元生活費。駱新民(筆名駱拓),他原本是馬來西亞華僑,因其父和徐悲鴻先生私交甚密,解放前他便從異國他鄉回到祖國懷抱,並考入中央美術學院學習。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