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二帶著歲月來到終點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等在了這裡。
祭壇建在一片廢墟廣場的中央,環周仍是倒塌的異族建築廢墟,但廢墟裡面沒有毒蠍子。
修士們零零星星散布在廣場各處,角族人抱成一團在祭壇邊角等待。
歲月說:「我去跟他們說幾句話。」
「去吧。」不二說。
離開宏然界之後,兩個人有的是時間在一起。現在就讓她多為自己的族人做一點事情。
不二往人群里瞧去,很多人身上沾了血,有的失去了胳膊或者腿腳;有的滿臉青黑,或許是被蠍子的毒針所傷。唯夢抱著南秋賜在廣場入口旁抹淚,疤男子在一旁靜靜佇立。看南秋賜的臉色,似乎已經死了。
他想起南秋賜曾經救過自己的命,難免也覺得有些悲涼。
在廣場另一角,李雲璟滿臉悲凄,抱著楚執的屍體發獃。
他忽然明白古城為什麼被稱作高階修士的墳墓了。來到了古城,所有人都會變成凡人,大家的修為全部歸零,這麼多年淬鍊的肉身也歸於凡軀,古城裡又有這麼多危險,哪怕是悟道境修士隕落也不奇怪了。
更可怕的是人心。在古城裡,如果高階修士單獨遇上低階修士,兩個人的武功又差不多,或者低階修士還要高上一些,低階修士會不會生出殺人的念頭?很有可能,誰都想得到高階修士儲物袋。這麼想來,李雲憬進入古城真的很不明智。
想到這些,他不由又擔心起秀秀和碾冰院幾個姑娘的情況。但秀秀和楚月這麼聰明,其實不必他胡思亂想的。
他看了李雲憬一會兒,就往祭壇走去。
越靠近祭壇,心裡越是驚訝。這祭壇是方形的高台,四面各建了台階,周圍畫著古怪的陣法。走在祭壇十丈以內的地方,漸漸感受到一陣陣陰暗霉晦的氣息——這簡直就是他在夢裡見到過的祭壇。只不過,這裡沒有鮮血繪成的異族文字。
他抬起頭,看見一片赤色的天空,卻沒有發現夢裡面藏在陰影中的面龐。
雖然對比夢中的情形,有幾樣東西缺席了,但他潛意識裡覺得這就是自己夢見過的祭壇。
這個夢來得這麼湊巧,究竟在徵兆著什麼?
(二)
廣場中央立著一口大銅鐘,剛才的鐘聲應該就是這口大鐘發出來的。
大鐘旁邊有一個表面斑駁的石碑,碑上刻著異族的文字。有幾個人族修士站在碑前討論著什麼。
不二正想去瞧瞧,大鐘又一次響了起來。鐘響的同時,廣場入口上方的天空忽然出現一道赤色透明的巨大光幕,自上而下如戲幕般緩緩降落。
鐘聲每敲一下,光幕就往下滑落一截。鐘聲連敲了三下,光幕連降三截,離地面只有幾十丈的距離,就好像是在作倒數的一般。
他心頭往下一沉,四下望了望,楚月、秀秀幾個人還沒有過來。走到廣場入口處往大道上瞧,也看不見她們的身影。
聽著鐘聲,看著頭頂的光幕,他心裡頭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如果不能趕在光幕降落前到達廣場,一定會有非常不好的事情發生。
他立刻從廣場的入口走了出去。
唯夢把他叫住,「你去哪兒?」
「回去找人。」
「別找了,」唯夢說:「等光幕降下來,廣場就不能進了。」
魁木峰也走過來,「魏兄,這古城邪性的很,不宜冒險。」
不二說:「那我更得去了。」
說著,他就沖了出去,把【圓明劍訣】的內功全部使出來,拼了命地往回跑。
歲月看見他跑出了廣場,二話不說也跟了上來。
「你跟著我幹什麼?快回去。」他說。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去救人。」
「我也去。」
「跟你沒關係。」
「我是去幫你,」歲月說,「救誰我不管。」
不二往回看了看,光幕還在往下降,就好像老天要關上活人的門。
「快走吧,」歲月說,「來不及了。」
不二已經明白她的心意,再勸下去也只能浪費時間,「跟我去救人也行,但你得聽我的指揮,我讓你走你就得走。」
歲月笑了笑。
「你笑什麼?」
「我想起了寒冰界的時候,」歲月說,「那個藍光族長尾巴的女人追咱倆時,正好遇上了獸潮,你就是這樣,拼了命也要救我。」
她笑著看他,「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一點都沒變?還是那樣愣頭青。」
他卻好像被木槌敲了一下腦瓜——是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成長了很多。但被她這麼一說,他好像又沒變。
(三)
兩個人往回行了一里多地,迎面瞧見春花和尋過兩個人滿頭大汗往這邊猛跑。
他連忙迎了上去,「你們有沒有看見秀秀、楚月她們?」
尋過大口喘著氣,看見他身旁的歲月,先是愣了一下,才說道:「後面呢,她們跑得慢。」
「我好像看見她們有人受傷了。」春花說。
不二的心越沉越低,跟兩人說道:「前面要關門了,你們倆抓緊。」
「你呢?」
「我去看一看。」
「走得慢就讓慢慢走吧,」尋過說:「你還能把她們都背回來?」
不二沒時間跟他講了,擺了擺手繼續往回跑。
路上碰見好多修士,一個個滿頭大汗,像趕著投胎一樣。
這段時間裡,鐘聲又響了兩下,這也意味著光幕又往下落了兩截。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不二往回瞧了一眼,又瞧向歲月,「你回去吧,來不及了。」
歲月不說話,還是悶頭往前跑。
「不是說好聽我指揮么?」
「我又沒答應。」
「你……」
「你好好想一想。」
他想起來了,自己剛提出條件,就被歲月打岔了。
兩個人又跑了三里地,終於遠遠瞧見了眼熟的身影。
楚月背著易萱,秀秀背著李苒,劉明湘掉在後面撅紅了臉。
「你怎麼又回來了?」楚月遠遠瞧見他,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他連忙跑過去,「怎麼回事?」
楚月說:「李苒跑不動了,易萱被蠍子夾了一下——」
她指了指易萱小腿上,可見一個手腕粗的傷口,「好在沒中毒。」
趕了這麼長的路,又背著這麼重的人,楚月和秀秀都出了一身的汗,腳步漂浮,顯然再撐不了多久。
歲月也跑了過來,指著李苒,對秀秀說:「把她給我吧,我背著她走。」
「不用。」秀秀說。
幾個姑娘都驚訝地望著歲月,又瞧了瞧不二,臉上滿是警惕。
這個時候,廣場上的鐘又敲響了一下,鐘聲隔著老遠傳過來,低沉沉,好像喪鐘似的。
「這是我請來的救兵,」不二指著歲月,「時間來不及了,鐘聲一停,我們都得死。」
總歸是很危險,他不憚於說得更嚴重一些。
幾個姑娘卻還是有些猶疑,不敢靠上來。
「我們的隊長本事大著呢。」楚月沖著幾個姑娘眨了眨眼睛,「有什麼好稀奇的?」
她主動把易萱交給歲月,歲月把易萱背了起來。
不二又對秀秀說:「你把李苒給我。」
「我還跑得動。」秀秀說。
「逞什麼強?」他一把抱起李苒,背起來就往前跑,「最多一炷香的時間,我們必須趕到終點。」
秀秀說:「是你硬要拿走的,我可沒輸。」
不二暗自嘆了一口氣,只當沒有聽見。
身上沒了負擔,楚月和秀秀憑著凡人武功的底子跑得更快了。劉明湘武功差一些,她們兩個就一人一隻手,拉著劉明湘往前跑。
這個時候,鐘聲已經響過六下,有些修士離廣場已經不遠了,就加快腳步跑了過去。離得很遠的,似乎怎麼跑都來不及了,索性慢吞吞走過來。還有一些離得不遠不近的修士,有的內功不行,體力也不行,跑了這麼遠已經很累了,還是咬牙在堅持。
不二和碾冰院的姑娘們便在這離得不遠不近的距離上。不二遠遠觀望光幕下落的勢頭,估摸著大鐘再敲三下,光幕就應該徹底落地。
當下一聲鐘聲敲響的時候,廢墟里的黑蠍子忽然興奮起來。它們舉著大鰲,頂著滾滾黑煙,往大道上成片的衝上來。
越往前走,衝上大道的蠍子就越多。幾個人便還需小心對付一番,又往前跑了兩里多地,前面的蠍子已經密密麻麻,身上冒得黑煙連成一片。
許多修士衝到這裡就不敢往下走了,圍在一處遠遠觀望著可怖的情形。
劉明湘頭皮發麻,問道:「隊長,我們是不是也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