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敖滄海】
萬丈高空之外,天色猩紅如血。
四面八方都布置了魔器,大道法則極有規律地運轉,證明此處是悟道層級法陣空間。
閔羅止住身形,向半空中漂浮的二十三道人影瞧去——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悟道境的氣息,恐懼、凶戾、病瘴、情慾、癲狂諸般負面氣氛、情緒、法則在天空中恣意地瀰漫著。
當間立著一個髯須大漢,披著一身漆黑的斗篷,帶著一頂形如王冠的帽子,目光如古龍般深邃難測。
「有意思了。」
閔羅雙目微眯,認出來髯須大漢就是東海魔域主人敖滄海——魔域眾人竟會從東海遙遙趕來,這絕不在他意料和推算之中。
他忽然開口,吐出生硬的人語,「正宗與魔道也能聯手?」
「請叫我等神域修士。」
敖滄海說著,緩緩舉起右手,只需輕輕一落,魔域諸位悟道手中各結,便要齊齊出手。
「敖兄且慢。」
閔羅面色一肅,鄭重說道:「我們何必在此拼個兩敗俱傷,叫宏然宗盟來看笑話?貴族也有妙語: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我們何不放下敵意,拋棄成見,共御外敵?倘若本族擊敗宏然宗盟,願與敖兄平分天下。」
敖滄海面露遲疑,問道:「爾敢以道心為誓?」
閔羅笑道:「當然。」
他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把全身精力都用來防止背後的傷勢再惡化——那是來自人世間最強者的集體暗算。
他起罷誓,正要離去。
天地間的血腥色忽然更加暗沉。
數十道邪氣凜然的法印從四面八方突然閃現,向著他狂轟而去……
天空中響起諸位魔頭陰森森的笑聲。
「想與我神域平分天下?」
「哈哈哈哈……」
「外敵?」敖滄海朗聲大笑:「我神域修士和宏然宗盟拼死拼活,那是我人族的家務事。對爾等異族邪魔,我們自當勠力同心,誅之而後快!」
說罷,高舉右臂,沖著閔羅一揮而去,「諸位兄弟姊妹,今日務必將此獠誅殺於此,叫宏然宗盟一般酒囊飯袋,看一看什麼叫做真正的英雄!」
話音方落,這一方天地已化為濃稠血霧,二十三位魔頭畢身大道法印在血霧陣法中聲威大作,瘋狂肆意地涌動。
黑鳳則在一片混沌和稠粘的血腥中,孤傲又頑強地掙扎著。
比之宏然宗盟諸位悟道,魔域的魔頭更為心狠手辣、瘋狂嗜血——這一戰的兇險,遠要勝過先前在大殿里……
(二)【萬古愁】
「我們回去?」
【大聖】已是重傷不堪,望著頭頂蔚藍天空,張嘴竟說出人語。
「老子羞與那人為伍。」
萬古愁冷笑道:「叫上我獸人塔各位塔主,我們回北疆,這勞什子破事,老子再也不管了。哪一日人族滅了,我帶著咱們獸人塔的好男兒自有暢快的去處。」
一人一猿方要動身,卻看天際處遠遠遁來一身著黃裙的身影——正是五尊之一【妙手】蘇纖。
「萬兄,去哪裡?」蘇纖及至近處問道。
萬古愁道:「雲和風這奸賊使滑,老子雖然看不出來他怎麼放水的,但老子的眼睛沒瞎。他若是貪身怕死,還將我等當傻子戲弄,便帶著常元宗這些不成器的自己玩去,老子絕不奉陪。」
蘇纖知他修的是剛正勇毅之道,怪不得因雲和風所為這般怒氣沖沖。
但其實也沒法太去責怪雲和風,畢竟萬、雲二人情境不大相同。
到了悟道境界,每一次出手,都牽連天劫因果,說不準便要叫天劫早來一次。
雲和風活了兩萬來歲,天劫一次比一次兇猛,怎敢太過損耗。
而萬古愁不過幾千歲,又有【大聖】相助,應付天劫,遊刃有餘。
再者說,到了悟道層級,尤其像閔羅這等半隻腳快要升階,又有特殊神通的老怪物,重傷或許有微渺的可能,誅滅幾乎是痴心妄想了。
她心中以大局為先,以濟宏然修士和百姓為重,當然要勸萬古愁退一步海闊天空,便說道:
「日久見人心,危難見擔當。萬兄說得我何嘗不曉得?雲和風此事做的不地道,又壞了大事,我心中也恨得緊。但換個位置來想,像萬兄這般能不顧自家生死,為我宏然修士出力賣命者,世間能有幾人?雲和風活了兩萬年,修行苦長,惜命也是情理之中。」
萬古愁冷哼一聲,「說的好像旁人的修為都是天上掉下來的。虧得他也敢做常元宗長老會主事,連個屁的擔當都沒有。」
「事不算壞,至少我等謀劃的大事成了一半。」
蘇纖聽了這話,知道他消了些氣,心中又多一些把握,接著勸道:「現在【閔羅】雖然未死,但中了我們五人聯手出招的法印。我方才以自家神通感應他離去前那一招,想必重傷無疑,十年二十年絕難以恢複,這個機會我等一定要抓住。更何況。」
說著,伸手遙指無限遠方,「東海魔主帶著一眾魔頭暗布絕陣,閔羅不好過的。」
「魔頭狡詐姦猾,豈肯拚命?」
「我們又何嘗拼盡全力?叫閔羅傷一分,是一分罷。我們原本也未報十成希望,一定能將閔羅誅殺於此。」
「老子真想,」萬古愁抬首望向某處,「真想去那裡,跟那些魔頭並肩一道,將閔羅殺了去。」
蘇纖笑道:「你信得過他們?」
「他們也信不過我。」萬古愁無奈道。
這其實也是正魔無法真正聯手,並肩對敵的緣故。
「那便等他們的好消息罷。」
「若是真有好消息,」萬古愁嘆了口氣,「老子要請敖滄海喝酒,痛痛快快喝個十年八載,給他一個大大的佩服。」
「自古人魔不兩立,萬兄說笑了。」
萬古愁方才說的當然是氣話。
叫蘇纖一勸,氣勁兒暫時過了,人也冷靜下來。
心想自己這般一走,獸人塔一眾撤離,這場聚會恐怕真的要散場。之前苦心謀劃也要付之東流。
可叫他現在回去,他著實消不下胸中這口惡氣,心中暗想:「聚會散不散另說,老子的態度要表明。雲和風這老小子心中有愧,未必不是我獸人塔佔便宜的機會。老子把姿態擺足了,等他來求老子。」
便與蘇纖回道:「我今日受傷不淺,大聖傷的更重,我們兩個要回去療傷,改日再來說事。」
說罷,便要跟大聖離去。
蘇纖倒是聽明白他的話外音,曉得他嘴上說改日,誰知道改到哪一日。況且,以他的傷勢,也當真不適宜再回大殿,便不再強勸。想著叫雲和風吃些晦氣也好,誰叫他生出這等糟心事。
對萬古愁,蘇纖心中倒是十分佩服的。
便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贈與他,「瓶中五階葯丹一枚,是我藥王谷療傷聖葯,對症萬兄傷勢,還望不要推卻。」
萬古愁也不客氣,收了瓶子謝罷,便與大聖一起離去。
一人一猿皆被黑色火焰燒的血肉模糊,慘不忍睹,背影也彷彿是炭燒過的糊肉,在朗朗乾坤之中,越遁越遠……
(三)【因何起】
大殿之中,【閔羅】人已不在,那聲陰森森又充滿嘲諷意味的冷笑,在陣法空間里久盪不絕,彷彿是給人族眾悟道留下的死亡通牒。
他臨走時回饋眾人的一招——黑色火焰匯成的潮水,已經降臨眾人頭頂。
眾人馭了法印一舉而上,卻被黑焰一舉吞沒——可見毀滅法則何其厲害。
一波失手,眾人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各施手段。
諸般本命法寶來擋,又過了一些時間,才堪堪將黑焰抵住,化解了。
這一戰打完,人族三人身受重傷,又有十位輕傷。
獸人塔一位悍勇悟道,伴獸竟被黑炎火鳥燒個半死,真叫一個慘。
待到這個時候,這場悟道聚會今日已開不下去。
除了蒼狗苟萬忠早年間失去了行蹤以外,【靈山】【神月】【白雲】【厚土】【妙手】五人皆已到齊。
這等驚天的陣容,卻仍然讓閔羅大展雄威,傷了數人離去,雖有閔羅來得突兀之故,亦可見其盛名之下,絕無半點為虛。
好在人族一方,一招暗手到底派上了大用場,否則真是傷人士氣。
三位重傷者這個時候已經無法議事,與眾人道別後離開了。
蘇纖則在不久後返還,將萬古愁回去療傷之事與眾人說了。
便一共剩餘二十八位悟道,在大殿之內安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大殿之中,一位善目千萬里的悟道忽然開口:
「諸位,東海魔域諸位戰報:瘋行者自爆一半肉軀,將閔羅炸得慘傷逃去,臨走前,他再受敖滄海和知覺道人兩道法印,多半要進入千古長眠之中……」
話說一半,大殿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