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心,或者說,蚩心二號,正以虛靈體的姿態,藏在降世營雲隱宗駐院的某個屋舍內。
這場反擊,他已經醞釀了許久。
按照族中某位地尊的命令,他原本在很遠的地方做一件涉及深遠的大事,公主也在那裡坐陣指揮。
但半年前開始,變故發生了。
他和本體的聯繫忽然中斷,每日的記憶同步也無法進行。
只能隱約感覺到本體依然存在,但氣息卻駁雜起來。
試著向本體傳遞訊息,但卻石沉大海。甚至有一日,本體忽然傳來極其微弱的一縷訊息,似乎在暗示處境危險,叫他停止聯絡。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性格。於是他開始分析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與本體最後一次同步記憶的時候,他知道本體正在謀劃從一個名叫魏不二的通靈境修士手中奪取安神魂珠。
之後,他很快就與對方失去了聯繫。
他仔細感察分析,本體的肉身似乎還在,魂魄也未曾消失。
種種跡象表明,本體的魂魄多半已被旁人吞噬或者融合了。
而罪魁禍首很有可能就是魏不二。
對於極其擅長靈魂神通的本體而言,對付一個通靈境修士居然還出了這檔子事,這讓他感到十分蹊蹺。
他當然不打算按照本體的意思,就此斷絕聯繫。相反,還要千方百計奪回本體。
因為只有本體的魂魄才能夢到那些關於過去的奇怪的夢。
一旦本體魂魄消失,怪夢停止,也就意味著他始終堅持的、找回記憶的旅途徹底沒有了方向和源泉。
如果不能知道自己的過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本體一直沒有為自己起一個別的名字,目的也是在此罷。
想讓自己覺得沒有誰是本體,沒有誰是分身。
大家同源而出,也為了同一個目標。
所以,趁著本體魂魄還沒有徹底被吞噬,他也魂魄離體悄悄來到了西北。
在暗中潛伏了數日,摸清了對手的情況,摸清了本體的位置和處境。
他甚至與本體取得了一絲隱蔽的聯繫,互通有無,反覆琢磨,精心安排,布下了一場幾乎無解的死局。
如果計畫成功,他不但能徹底奪回本體,還可以剿滅對方的神魂,並獲得第二個分身——一個天賦神通非常不錯的人族分身。雖然分身上限只有三個,但用在擁有雙鎮海獸的魏不二身上顯然是值得的。
也許是在房間里待了太久,他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
本體來西北卧底,也是那位地尊的意思。
但於自己而言,無論去西北,還是跟著公主在東南做事,真正的目的卻是想看看能否在人族找回往昔的記憶。
在本體的夢中,曾經出現過一位令自己魂牽夢繞的人族女子。
兩個人一起生活了許多年,感情很好,還誕下一子。
只是後來因為一場飛來橫禍,結束了這一段生活。夢裡面,人族女子為了救下他而犧牲了自己。
女子犧牲的時候,先是被腰斬,又被巨力擊成了滿天血肉齏粉。後來,他想安葬,卻尋不到半點殘片。
大概是當時的場面太血腥,太震撼。
本體曾反反覆復夢到過那時的情景,又數次被自己驚恐、絕望的叫聲喊醒。只可惜,夢中愛人的面龐卻被一團薄霧籠罩,無法看得清楚。
但巧的是,來到西北之後,本體竟然在一個名叫易萱的雲隱宗女修身上感受到了夢中愛人的氣息。
還和對方建立了某種特殊關係。甚至將自己的身份也暴露給對方。
這讓作為分身的他十分不理解。
這個易萱即便真的與自己曾經的愛人有某種干係,可她現在對此還一無所知。
誰能保證易萱不會向人族告發本體卧底的身份?
把自己陷入如此險境,又是何苦。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想到了本體和分身的差別。
在施展分魂術將自己的魂魄一分為二的時候,本體有意把洒脫、冒險、玩世不恭的性格留給了自己,把冷靜、鎮定、理智的性格給了分身。
本體給出的解釋是,分身要做的事情事關重大,不得有半點疏漏大意;而在西北做卧底,因為有幻化神通,自然十分安全,為了多打探一些情報,冒險一點是應該的。
但其實他知道,本體之所以將這些性格分離,僅僅是因為本體對這些死板無趣的性格十分厭惡。
這樣一來,事情就有點奇怪了。
本體和分身雖然每日都在進行記憶同步,擁有了相同的記憶。但兩個魂魄卻在不同性格的影響下,擁有了不同的思維方式,甚至對彼此的做法有些相左的意見。
那麼,這樣的本體和分身究竟還是不是同一個人。
如果已經不是一個人,自己為什麼還要來到西北營救本體。
為什麼不去擁有自己的嶄新人生。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魂魄似被當頭一棒擊中,恍然有些明悟的感覺。
「吱」的一聲,緩慢又刺耳的聲音。
房間的門開了。
一個面容清秀的人族男修緩步走了進來,皺著眉頭,眼神飄忽,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分身認得這人便是魏不二。他曾在本體的記憶中看過魏不二的模樣。
這個時候,他不打算再聯絡本體,因為敵人近在咫尺。
兩人之間的聯絡再隱蔽,也有很大的可能暴露。
當然,這不是一場沒有準備的戰役。
該商量的早已經商量好,剩下的就是嚴格按照計畫去施行。
他看見魏不二走進了房門。
從對方的神情來看,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但他反倒有些緊張了,雖然是虛靈狀態,竟然也生出了心頭狂跳的感覺。
「吱」又一聲,接著「砰」的一聲,房門關了。
在關門的剎那,門後方一個圓形古怪、紋路複雜的陣法忽然亮起來。
緊接著,魏不二停下腳步。
其實,不止是停下腳步。
他整個人靜止在原處,身上保持著行走到一半的姿勢,神情和眼神也已凝固在瞬間。
微小局部的時間靜止。這是分身的他所具有的最實用的技能,也是他敢到西北奪回本體的最大依仗。
當初奪取這具分身的肉軀時,也就是看中了對方控制時間的能力。
便在此時,一團虛靈體艱難地從魏不二頭頂鑽出來。
像一團溫溫蘊蘊的白霧。
似乎承受了巨大的撕扯之力,白霧呈現出被明顯拖拽的形態。
一頭掙扎到很遠處,另一頭則緊緊連載頭骨內。
既然出現了神魂撕扯的現象,也證明對方的魂元和本體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融合到一起,時間法則因此失去了對魏不二神魂的效果。
不過,這已經足夠。
靜止的瞬間十分短暫,他必須儘快行動。
門後的陣法射出一道密密麻麻的光網,將魏不二頭頂的白霧整個包裹住,用力地往外拖拽。
時間靜止也無法抵消神魂撕扯的劇痛。
魏不二臉上漸漸出現猙獰恐懼的神情。
見此情形,他的魂魄瞬間出動,化作鋒利單薄的切片。
沖著魏不二的頭顱方向猛地削去。
就在此時,卻忽然發現對方的手指詭異地在指向了某處。
順著手指的方向瞧去,才發現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動態畫面。
「圓光術?」他腦子裡忽然蹦出這個點頭,在與本體暗中交流的時候,曾提起對方似乎精通這種人族道家的玄妙術法。
畫面里到處都是參天的古木,把日光遮得不見絲毫,古木下面卻是成片巨大灌木,應該是在蠻荒森林之中。
另一個魏不二,帶著易萱,還有一頭森林巨猿,正在與一頭通體黑色的虎類異獸戰鬥。
戰場中央,森林巨猿與黑虎揪扯在了一處,驚人的法力波動在肆意揮散,落葉殘枝像雨點般灑落。
有一株巨木忽然倒在了地面之上,濺起了大片的灰塵霧霾。
黑虎與巨猿在一片混沌中撞擊,撕扯,灰塵被衝擊波極速捲動,就好像森林中颳起了混亂的沙塵暴。
而在戰場之外,風暴外面,一道紅藍色的利刃忽然懸在易萱頭頂。
利刃尖銳的刃口已經微微傾斜下來,直指易萱脖頸的方向。
殺氣暴漲。
易萱也察覺到了。
忽然緊張地抬起頭,滿臉驚恐地往上瞧去,一道紅藍二色利刃夾帶著狠厲的殺氣斬向了她。
只差毫釐。
……
分身的蚩心只稍稍停了一瞬。
旋即又冷靜下來。
義無反顧沖著魏不二的腦袋撞去,鋒利的刃口已經沾上了對方神魂。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