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西北生與死 第297章 前世惶惶如夢,今生凄凄難言

木晚楓倉皇逃竄。

身後的遁光始終不見消失,也不見靠近,不知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蹤跡。

她忽然想起,逃遁路上,曾遭遇常元宗一名獨行的地橋境修士,自稱何玉,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放過自己一馬。

卻不知往後有沒有這等運氣了。

她忍不住開始想像,如果此番真的被捕,會引起什麼後果。

背的債太多了。

勾結角魔,身魂俱滅!

交易魔角,株連九族!

殺害何放之子,一死難求!

這些倒也罷了,對自己的懲罰再慘再厲,大不了以死求解。

怕的是連累魏不二,連累師尊,連累霍虎,連累雲隱宗。

倘使因自己的過錯,害了這些最親近的人,真是萬死也難彌罪。

正惶惶不安往前遁著,視線盡頭似乎也看見了遁光閃爍。

她連忙變換遁向,自南而行。

不知遁了多少里地,似乎又瞧見了巡查修士。

便是這樣不停地逃遁、變向,可以活動的圈子越來越小,巡查修士的身影越來越密集。

她心裡懷抱的僥倖,漸漸要消磨光了。

心中暗道:「自從我的靈魂委於這幅身軀,便是諸事不順,青樓賣藝,笑不由心;貞潔將失,束手無策;幸遇恩師,卻遭魔手;交易魔角,生死難測;便一直在死中求活,逆中求生,正好與這【幻葉涅槃蝶】的不屈求生一道照應,才至僥倖邁入通靈之境。」

「原以為時來運轉,上蒼予我諸般苦難,只是為了讓我更加堅強,不懼生命之重,生存之苦,大道之難,才得苦盡甘來,人生福境,情由己心。哪裡想到,竟然還是空幻一場。」

轉念又想,自己選擇交易魔角的生路,數次遇生死大劫,多虧魏不二和霍虎捨命相救,才得苟延殘喘。

在懸崖峭壁苦苦支撐這麼久,走的都是要命的路,老天哪裡有那多好運氣,全給了自己。

落到如今下場,也在情理之中。

因果皆由自取啊。

她心中悲苦,一時難以言喻。

前方路上,又有人聲響動。

她舉目張望,搖了搖頭,再次換了逃向。

眼前可以選擇的路,不多了。

惶惶然又想起前一世,大周書院界,浩浩南疆。

自己身著嫩黃宮裝,夾帶少年築基天才的光環,望著自齊雲逃難來的一群落魄修士,意氣風發,揮斥方遒,於未來無限憧憬的模樣。

豈料得,千般努力,萬分辛苦,到了百年後,竟仍是築基修為,成了一介老嫗。

委屈嫁了丈夫,生了女兒,看著曾經逃難的修士已成就結丹,真是滿腹凄苦難言。

到老,衰老,慘老。

壽元將至,竟然淪落得要與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去搶秘境機緣。

秘境機緣最終的結果,果然是垂死掙扎,一場痴夢幻滅,將自己送來了宏然界。

誰曾想到,竟又是一場苦難輪迴的開始。

「試問我到底犯了哪遭罪,輪迴你要這般折磨我?」

她心中一聲凄問。

輪迴未曾回話,但常元宗的修士開口了,「束手就擒,饒你不死!」

聲音從正前方悚然傳來,擋住了最後的去向。

她凄然止住身形,舉目四望。

夜黑無月,雖有滿天繁星,但仍不是自己喜歡的風景。

「我想看月亮啊。」她低聲喃道。

少許,施施遁上一株大樹樹冠之中。

原想用茂密的枝葉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

但手伸到樹枝上,忽然覺得這只是徒勞無功,便棄了這念頭。

盤腿坐在樹枝上,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許是夜太黑,太靜。

她又想起自己方從異界奪魂而來的情景。

漆黑的屋內,一張方桌,桌上有古箏,古箏旁是冰涼的瓶子,瓶內是要命的毒藥。

琴弦還在微微震動,餘音未渺,顯示方才一曲絕唱奏罷。

這幅身軀的主人,緣苦難和離棄求死,成全了自己。

從此,她繼承了這姑娘的記憶,繼承了她的琴藝和歌聲,又改名為木晚楓。

在這舉目無親的宏然界,艱難又堅定地走了下去。

喃喃輕語,儲物袋開。

一方木琴呈在雙膝之上。

來此世時伴著琴聲,離去時也當應著琴聲而去。

她忽然想彈琴了。

……

夜裡的腳步聲漸漸密集,幾隊常元宗的修士尋到了附近。

眾人拿出法器,方要出手將罪人拿下。一名滿臉陰沉的地橋境修士一馬當先向樹冠衝去。

「慢!」

一名鼻樑高挺,劍眉星目,面貌極為英俊的地橋境修士忽然開口止住,「何石且慢,讓我來吧。」

一旁名喚何石的地橋境修士喝道:「你又搞什麼幺蛾子?誤了大事,擔罪得起么?」

那人洒然笑道:「一切差錯,我一力承擔。」

何石只冷哼一聲,滿臉揶揄,似乎要看他的笑話。

那人沖他點了點頭,望向女子藏身樹冠之中。

他面露憐惜之色,向前遁了幾丈地,沖著那姑娘藏身的樹冠和顏悅色說道:「道友,我是常元宗不動峰何玉。我以性命擔保,只要姑娘束手就擒,並坦言交代諸事,我何玉一定保得姑娘性命無憂!」

少許,便聽樹冠中傳來悅耳淡雅的女聲:「我犯的彌天大罪,豈是你一個地橋境修士擔得起的。道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話卻是不敢信的。」

另一個地橋境修士拍掌諷笑道:「何玉,你這蠢貨,以為旁人跟你一般愚蠢么?」

何玉卻不理他,沖樹冠之上誠懇勸道:「姑娘若不信我,我願許下神魂之誓,我們性命相連,總不會騙你。」

話音方落,卻聽樹冠之中,忽然傳來錚錚幾聲。

……

琴音既響,回憶漸漸流淌起來。

木晚楓抬起右手,無名指扎樁,食指一勾,激昂的琴韻響起。

首段韻律起得歡快,一直走高,旋律輕盈悅動。

她腦海里是鵝黃宮裝少女的意氣風發。

不久韻律及至高點,又漸漸低沉,陷入凄苦的情緒之中,直至「鏗」的一聲斷掉。

那是百年苦求大道無果,身為老嫗的絕唱。

音斷少許,幽幽渺渺的琴音漸起。

她想起了暗室中重獲新生的情形。

往後,琴音越趕越急,一直在焦慮、掙扎、搏命、絕望、不屈諸般情緒中來回跳躍。

便彈得是這些年來死中求活中的處境。

音律初始殊為悅耳,到了這一段雜得匪夷所思,惶得心驚肉跳。

木晚楓眼望茫茫靜夜,十指如舞,心中沒有波瀾,所有的情緒都注到了十指間。

何玉卻聽的心中難過,緩步痴痴往樹冠行去。

方走出兩步,忽然聽見何石喝道:「彈得什麼玩意兒?吵來吵去,難聽得要命!」

話音入耳同時,身後一道劍芒森然劈出,頃刻間將那樹冠生劈成兩半。

接著,一道白芒似探照燈一般,照向樹冠內暴露的部分。

一個絕頂美艷的姑娘,盤腿坐在樹榦上。

她悲涼的目光望著身前有兩截斷琴,自是被劍芒斬斷,琴聲也因此停下。

何安見了,哈哈大笑,「原來是這麼一個絕頂的妙人,怪不得你憐香惜玉。」

手中多出一個黑色口袋,陰測測道,「這等佳人,你怎麼好意思獨吞?」

說著,那黑色口袋倏地張大,沖著樹冠而去。

何玉面色一驚,連忙揮劍阻去……

木晚楓渾不管周遭的天翻地覆,望著斷琴,心中暗道:「最後一曲,也彈不完了么?」

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向其中微微注入法力。

鏡面上幽光浮動,顯出數年前一幅熟悉的畫面。

只見合規院內,滿地屍首,自己和古有生在假山旁,口不對心地說著什麼。

在遠遠的廊道處,一個面龐清秀的青年男子正惶恐地看著自己這方。

她對著鏡子宛然一笑,又搖了搖頭,眼神放空,遙遠又清晰的記憶似洪水般漫了過來……

……

「快走罷!」

操舟修士便一回舵,直往甘隴返去。

行了沒幾里地,卻被不二叫住,「將我放在這裡便好。」

「你瘋了?」對方吃了一驚,「這四周都有常元宗的修士,若是被查住,哪有你的好?」

「我自有辦法應付。」

他當即交付尾款,隻身下了飛舟,順著感應出事的地方遁去。

此地還在秦南的野嶺之內。

群山,森林,黑夜,蟬鳴聲,行色匆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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