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是很不平凡的。但過慣了。不平凡也就變得平凡了。所以不必誇大其辭、言過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通常過的總是一連串平凡的日子:工作、學習、吃飯、睡覺、進行社交活動和料理家務,如此而已,很少值得一提。中學生天天記日記,最苦的就是找不著材料。這倒是實情。這才是正常的生活。如果經常發生劇烈的變化,掀起瘋狂的激動,那麼,地球就會吃不消,會像西瓜一樣碎成幾片。那可不甜,也不解渴。誰也不需要,還是讓它自在地旋轉吧。人們習慣於自然和平凡的生活,所以並沒有每天都發生值得記下來的東西,只是過了若干時候,偶一回首,驀地覺得起了大變化,竟是如此的不平凡。
所以,寫小說也總要跳過許多平凡的日子。
這范家的情形,除了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孩子越來越長大,母親越來越操勞,失去威信的父親范煥榮越來越沉默,沉默得會多少天不說一句話,沉默得使別人習慣了不同他說話(因為他總不回答),只有偶然喝了過量的酒,才雜七夾八地胡扯個沒完。解放以後,嚴禁吸毒販毒,范煥榮這等人想吸也買不到了,以前總當戒毒要戒死人,現在都戒掉了,都沒有戒死,有的成了響噹噹的勞動力。不過范煥榮並不曾重新硬起腰板來,他從前過分地消耗了自己,過早地衰老了。其他就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別,也沒有什麼可被當作新聞。一直到一九六二年范浩泉向范浩林堅決要求重新分家,才引起了人們的某種注意,帶出了一串的回憶。
那一年,范浩林三十四歲,弟弟浩泉二十五歲。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這十三年里,范家村上的人,也和全國人民一樣,雖然缺乏經驗,但是勇敢地去走前人沒有走過的道路,確有許多可歌可泣的壯舉。他們剛剛度過了三年困難時期,萌發出復甦的苗頭。道路雖然曲折,前途總是光明的。
說也湊巧,這一年,剛巧也是范浩林和陸存秀結婚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假使當年國民黨不跑,這個婚就結不成。因為,范浩林就得跑——跑壯了。他逃在上海做零工、打游吃。國民黨跑了,范浩林就不用跑了,就回來成親了。所以,他們倒也算是一對地道的解放夫妻。只可惜生兒育女,都必須有十月懷胎的階段。他們的大兒子,雖然提個名字叫先來,也不曾在一九四九年就生下來。比那些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同齡人,小了一歲,未免英雄氣短,少了一句可以說的豪言壯語。接著,先來便有了弟弟正來,正來又有了小弟再來。再來之後,又添了一個女娃叫好妹。男女齊全,真是人多議論多,熱氣高,一家子過得很熱鬧。不管鍋子里燒的是稀是干,是葷是素,都能夠趁熱吃掉。盡多盡少,拿來就是。當時總覺得,一對夫妻,生下三男一女不算多,因為多慣了,不是叫「魚龍多子」嗎!況且,好妹生下來之後才開始大躍進,原可以再生幾個放衛星的。遺憾的是負擔太重,養不得了。而且房子也挺緊張,再養,要疊羅漢了。
提到房子,在范全根時代是很寬敞的。范全根親兄弟三人分開的時候,各人分到八間房。分開以後,范全根還陸陸續續造了幾間,改建了幾間。到煥榮和煥良分家時,好好壞壞,拼拼湊湊,折算起來,還能有六間一家。並不算緊張。煥榮的房子,一共是兩間廳屋,一間樓屋,一間半平房和合併在一起共有八步的雙側廂。但是布局都極零亂,那間樓屋拖在兩間廳屋東邊一間的後屋,像一個生偏了的大尾巴,歪在一邊。雙側廂的檐頭朝東,橫生在廳屋西間的前檐,小小的山牆,擋住了西邊那間廳屋朝南天扇窗格中的四扇。至於做柴屋和畜舍的那一間半平房,則脫開廳屋二十多米,另外生在一處。這些房屋,除開那個雙側廂外,同別人家同牆合山頭,穿了連襠褲似的,一家很難單獨進行拆建改造。這種既零亂又粘結的狀態,就是一代一代兄弟們分家分出來的毛病。雖然祖祖輩輩,想努力為兒孫造福,無不以造幾間房子為光榮。人死了,房子留下來了。子孫住了,指著房子再告訴後代說,這是上代某某手裡造的。不容易呀,光是做粥菜的黃豆,都吃掉三石呢!
這就是這塊色彩綺麗的江南平原上祖先們為自己創造的樹碑立傳的方式。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真是不錯,祖輩的蔭德,實在是不該忘記的。但後人之多,並非祖宗始料所及。往往弄得大家要去樹下納涼的時候,竟被擠出汗來,甚至打出血來。
自然,范煥榮家還不至於弄到這步田地。他雖然敗家當賣過田,但房子一點沒有動,被妻子霸住了。大兒子范浩林結婚的時候,弟弟范浩泉還只有十二歲,人中上的鼻涕垢還沒有揩乾凈,要做「皇帝」的話,坐在金鑾殿上還要跌筋斗。多了一個嫂子,做母親的也決不會替他們兄弟分家的。父親沒有用,母親強煞也是女流之輩。做弟弟的總歸要靠哥哥帶領才會出頭,自然應該在一起過日子。況且,娶親是要花大錢的,浩林娶親,是公內(即還沒有分家時)的錢,那麼,浩泉也應該娶過親才分家,這才公平。
當然,事情總是要起變化的,小孩子到了十二歲以後,就像樹一樣長得瘋快。至於青年人結了婚繁殖後代,只要允許,那就比做衣服還容易。到了一九五三年,范浩泉就滿了十六歲。老話總說:「男子十六,扛車捐軸。」最重最大的農具都能擺弄了,那就算已經能夠獨立。從外表看去,也確實像個男子漢了。而且活脫脫是一個小范浩林,不過嫩些,不大愛說話,走路喜歡低著頭,一副沉思的樣子,看上去不糊塗,是個會動腦筋會過日子的人。
這時候,這個大家庭(所謂「公內」)已有了三代人馬,七口人。第一代是范煥榮夫婦,第二代是范浩林夫婦和小叔浩泉,第三代就是先來和正來。先來畢竟還是先來,他趕上了土改,土地證上,在他名下有一畝六分田(這就是平均數)。正來就退生了三個月,沒有了。他們家的士地,以前是超過人口平均數的,好在煥榮敗掉了幾畝,已經夠不上平均數了。假如正來也能趕上分田的話,就可以補進,遲了,就只好落空。不但如此,眼看陸存秀的肚子又微微往外凸,分明不久就又要增加一個不帶土地就出娘胎來的無產階級,那就顯得麻煩了。
做小叔子的,因為自己年紀還小,童年的生活還靠得那麼近,還十分親切。看著一個個侄兒生下來,先是哇哇哇的不知所云,然後呀呀學語,然後搖搖擺擺如鴨子般學步,他覺得很有趣,很熟悉,就像他們在代替自己複習功課一樣。倒也還不曾認真去想別的。但是范家村上,也有各種各樣好事的人。喜歡在背後議論別人家的長短,既不存什麼壞心眼,也並不想沾什麼光,僅僅是一種發表欲。發表的內容也不涉及政治,又是私下口傳,黑字不落在白紙上,所以是最百花齊放,創作自由的。這些議論,像微風一樣,一陣一陣吹到了范煥榮一家人的耳里,引起了各人不同的思索。這很像是鼓吹分家的啟蒙運動。為將來的行動做好輿論準備。范浩泉開始考慮「分開好還是不分好」,就是被那些輿論觸動的。個人的得失,要比國家大事容易看清。哥哥到鄉里的糧管所里去做事了,嫂嫂本來很能幹活,經不起三年兩頭重身,生孩子帶孩子就把她拖住了,田裡的活再不能依靠她。現在家裡是他和沉默的父親兩個勞動力,做當家母親的台柱子。就他個人來說,明擺著是吃虧了。究竟吃多少虧,他還沒有數。但是他是把錢看得很重的,母親從小就教會他要看重錢。母親同父親吵架是為錢,看不起父親是為錢,年底里債主來收帳,弄得母親尋死上吊般折騰也是為了錢。他已經確定無疑把錢當成命根子了。在這上面他是不想馬虎的。不過分家的事,他還想不清楚,還要靠母親出主意。只是做生活不及從前起勁了。陸存秀因為自己拖累的確重了,不能像剛過門來的時候那樣下田幹活,有點對不起小叔。所以對小敘照顧得特別好,替他洗衣,做鞋,有好點的盡量留給他;沒什麼好的也盡量讓他吃熱的。除此以外,她這個做農民又不當家的嫂嫂也沒有別的了。范浩林是個不肯沾光的人,但認為兄弟之間,重要的是互相體貼關心,互助互諒,不能在一時一事上考慮誰吃了虧,誰沾了光。他現在剛參加工作,工資雖然不高,也拿三十三元,值三百斤米,比做農民好多了。當然,自己在外面,花錢要比從前多些,他是盡量節省,包括伙食等一切費用,只留下十二元,其餘都上繳給當家的母親。他認為,家裡邊男女老少和和睦睦勤儉些,就能做到不虧吃穿;再有,自己這點錢拿回去補貼,就比別人家寬裕了。節下些錢來,也是為弟弟成家打算。因為,往後過下去,除了萬一發生意外,家裡邊要花錢辦第一件大事的,自然就是弟弟的婚事了。他的這種想法,有機會就常常正面說出來。這本來是很好的打算。可是好事也會被人誤解,就弟弟浩泉看來,則是哥哥嫂嫂明顯地不肯分家,原因自然是他們得益。他反而更想分開了。李玉媛的心,是一直偏向浩泉一邊的。她有她偏的道理。從前是因為浩林享過公爹的福。現在又有新的理由,做長輩的,已經替大兒子成了家,就算盡過責任了。往後的日子,是要集中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