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燈火樓台(6-2)

七姑奶奶將她帶到樓上卧室。這間卧室一直為羅四姐所欣賞,因為經過古應春設計,改成西式,有個很寬敞的陽台,裝置很大玻璃門,門上另兩層帷幕、一展白紗、一層絲絨;白天拉開絲絨那一層,陽光透過薄紗,鋪滿整個房間,明亮華麗,令人精神一爽。晚上坐在陽台上看萬家燈火,亦別有一番情趣;尤其是象這種夏天,在陽台上納涼閑談,是最舒服不過的一件事。

你是喝中國茶是,還是喝洋茶?」

所謂「喝洋茶」是英國式的奶茶。七姑奶奶有全套的銀茶具,照英國規矩親自調製,而且親自為客人倒茶,頗為費事;羅四姐此刻要談正事,無心欣賞「洋茶」,便即說道:「我想吃杯菊花茶。」

黃白「杭菊花」或以當茶葉泡來喝,有清心降火之功;七姑奶奶笑著問道:「你大概心裡很亂。」

「也不曉得啥道理,心裡一直煩躁。」

「我們到陽台上來坐。」

七姑奶奶挑到陽台上去密談,是替羅四姐設想,因為談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她難免靦腆,陽台上光線幽暗,可以隱藏忸怩的表情,就比較能暢所欲言了。

等小大姐泡了菊花茶來,背光坐著的羅四姐幽幽地嘆口氣說:「七姐,只怕我真的是命中注定了。」

「喔,」七姑奶奶問道:「胡家托烏先生來作媒了,他怎麼說?」

「他說的話也不曉得是真是假?說胡大先生的意思,要我去替他當家。」

「不錯,這話應春也聽見的。」

「這麼說,看起來是真的,」羅四姐心裡更加踏實;但心頭的疑慮亦更濃重,「七姐,你說,我憑啥資格支替他當家?」

七姑奶奶心想,胡雪岩顧慮者在此;羅四姐要爭者亦在此,足見者是厲害角色,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中要害。不過,她雖然已從古應春口中摸透了「行情」,卻不願輕易鬆口,因為不知道羅四姐還會開什麼條件,不能不謹慎行事。於是她試控地問道:「四姐,你自己倒說呢?要啥資格,才好去替他當家。」

「當家人的身分;身分不高,下人看不起,你說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七姐,你說,這個家我怎麼當?」「是的這話很實在。我想,我們小爺叔,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總有讓下人敬重你的辦法。」

「啥辦法?」羅四姐緊接著問,「七姐夫怎麼說?」「他說,胡老太太托我來做媒。不過,我還不敢答應。」羅四姐又驚又喜,「原來是胡老太太出面?」她問:胡太太呢?」

「他們家一切都是老太太作主。胡太太最賢慧不過,老太太說啥就是啥,百依百順的。」

聽得這一說,羅四心頭寬鬆了些,不過七姑奶奶何以不敢答應做媒?這話她卻不好意思問。

「我為啥不敢答應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說:「因為我們雖然一見如故,象同胞姊妹一樣;到底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沒有跟我詳詳細細談過,我不曉得你心裡的想法,如果冒冒失失答應下來,萬一做不成這個媒,反而傷了我們感情。」「七姐,這一層你儘管放心。不管怎麼樣,你我的感情是不會傷的。」

「有你這句話,我的膽就大了。四姐,除了名分以外,還有啥?請你一樣一樣告訴我。看哪一樣是我可以代為答應下來的;哪一樣我能替你爭的,哪一樣是怎麼樣也辦不到的。」「怎麼樣辦不到的事,我也不會說。」羅四姐想了一下說:「七姐,我頂為難的是我老娘。」

她老娘何以會成為難題?七姑奶奶想一想才明白,必是指的當親戚來往這件事,以她的看法,這件事是否為難,主要的是要看羅四姐自己的態度?倘或她堅持要胡老太太叫一聲:「親家太太。」這就為難了!否則胡家也容易處置。談到這裡,話就要明說了,「四姐,你的意思我懂了。」她說:「還有啥,你一股腦兒說出來,我們一樣一樣來商量。」「還有,你曉得的,我有個女兒。」

「你的女兒當然姓老子的姓。」七姑奶奶說:「你總不見得肯帶到胡家去吧?」

「當然,那算啥一出?」

「既然不帶到胡家,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怎麼安排,胡家都不便過問的。這件事可以不必談,還不啥?」「還有,我只能給老太太一個人磕頭。」

「是不是!」七姑奶奶馬上介面,「我不敢答應,就是怕你有這樣的話,叫我說都不便去說的。」

羅四姐自己也覺得要求過分了一些;不過話既已出口,亦不便自己收回。因而保持沉默。當然,在七姑奶奶看,這就是不再堅持的表示,能商量得通的。

「四姐,我現在把人家的意思告訴你;第一是稱呼,下人都叫你太太;第二進門磕一個頭,以後都是平禮;第三生了兒子著紅裙。這三樣,是老太太交代下來的。」

羅四姐老慮了一會,覺得就此三事而言,再爭也爭不出什麼名堂來,不如放漂亮些,換取對方在它處的讓步。於是她說:「七姐這麼說,我聽七姐的。不過我進他家的門,不曉得是怎麼個進法?」

七姑奶奶心想,這是明知故問。妾待進門,無非一乘小轎抬進門,在紅燭高燒之下,一一磕頭定稱呼。羅四姐問到這話,意思是不是想要坐花轎進門呢?

當然,照一般的辦法,是太委屈了她,但亦決無坐花力轎之理。七姑奶奶覺得這才真的遇見難題了。

想了又想,七姑奶奶只能這樣回答:「這件事我來想辦法,總歸要讓我面子上看得過去。你明天倒問問烏先生,看他有啥好辦法?」

正事談到這裡,實在也可以說是很順利了。做媒本來就要往返磋商,一步一步將雙方意見拉近來;羅四姐也很明白事緩則圓的道理,因而很泰然地答說:「事情不急,七姐儘管慢慢想。」

「你是不急,小爺叔恐怕急著要想做新郎倌。」七姑奶奶笑著將她的臉扳向亮處,「不曉得你扮成新娘子,是個啥樣子?」

這話說得羅四姐心裡不知是何滋味?說一句:「七姐真會尋開心。」一閃站起身來,「烏先生不知道吃好了沒有?」「我們一起下去看看。」

兩人攜著手復回樓下,只見古應春陪著烏先生在賞鑒那些西洋小擺設。七姑奶奶少不得問些吃飽了沒有之類的客氣話,然後問到烏先生下榻之處。

「客棧已經定好了。」古應春問道:「不知道羅四姐今天晚上,是不是還有事要跟烏先生談?」

「今天太晚了。」羅四姐答說:「有事明天也可以談。」「那末,我送烏先生回客棧。明天一早我會派人到客棧陪了烏先生到羅四姐那裡。下午我陪烏先生到各處逛逛。」

等古應春送客回來,七姑奶奶還帶沒有睡,等著要將與羅四姐談論的情形告訴他,最後談到羅四姐如何「進胡家的門」。

「一頂小轎抬進門,東也磕頭,西也磕頭,且不說羅四姐委屈,我們做媒人的也沒有面子。」

「為小爺叔,沒有面子也就算了。」古應春說:「你不要把你的想法也擺進去,那一來事情就越發擺不平了。」

「好!那末羅四姐,總要讓她的面子過得去。」「這有點難辦。又要里子,又要面子,世界上恐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七姑奶奶也覺得丈夫的話不錯,不過已經答應羅四姐要讓她「面子上過得去」,所以仍在苦苦思索。「睡吧!我累了。」

古應春計算所途勞頓,一上床,鼾聲即起;七姑奶奶卻無法合眼,最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而且自己覺得很得意,很想喚醒古應春來談,卻又不忍,只好悶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古應春正在漱洗時,七姑奶奶醒了,掀開珠羅紗的帳子,控頭說道:「不要緊了!我有法子了。」沒頭沒腦一問話,說得古應春愣在那裡,好一會才省悟,「你是說羅四姐?」他問。

「對。」七姑奶奶起床,倦眼惺忪,但臉上別有一種興奮的神情,「他們的喜事在上海辦,照兩頭大的辦法,一樣可以坐花轎、著紅裙。」她問:「你看呢?」

「小爺叔在杭州有大太太的,無人不知,人家問起來怎麼說?」

「兼祧!」七姑奶奶脫口回答:「哪個去查他們的家譜?」「這話倒也是。不知道小爺叔肯不肯?」

「肯不肯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做媒人的,是有交代了。」七姑奶奶又說:「我想他也不會不肯的。」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同意了她的辦法,只問:「回到杭州呢?」

「照回門的辦法,先到祖宗堂磕頭,再見老太太磕頭。」「這不是啥回門辦法,是『廟見』,這就抬舉羅四姐的身分了。」古應春深深點頭:「可以!」

「你說可以就定規了。下半天,你問問烏先生,看他怎麼說。」

「能這樣,烏先生還有什麼話說?至於你說,『定規』,這話是錯了,要小爺叔答應了才能定規。」

「你這麼說,那就快寫信去問。」

古應春覺得不必如此匆促。不過,這一點他覺得也不必跟愛妻去爭;反正是不是寫了信,她也不會知道,所以答應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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