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燈外之燈

那尊石佛睡得真沈。

幾百年了,他就這樣春風蝴蝶般地睡著,從不管人世間的風風雨雨,香火和膜拜也不感興趣。

一進這寺院你就踏著了他的鼾聲。

然而他那顆心也許一直是醒著的,一顆石頭的心醒著,他甚至能聽得出每一株勁松的低語。他知道世事不可以睜了眼看,也不可以閉了眼看,眼開眼閉,又遠非佛家的心旨,因此便酣然睡倒,讓人醒著看他,他睡著看人。人看他,夢裡莊周一個大徹大悟的逍遙;他看人,悲悲歡歡多少熱熱鬧鬧的無奈。

林徽音、梁思成剛進臥佛寺的門,就遇見了智寬和尚,半年多不見,彷彿他蒼老了許多。他告訴林徽音,師傅已把臥佛寺的一大半兒租給了青年會,年租金一百元,訂了二十年的契約。

林徽音這才感到,原本冷冷清清臥佛寺,果然熱鬧了不少。一路上看到一隊隊的青年人,打著旗子爬山,想來是青年會組織的活動。

⊙北京郊區考察建築

林徽音告訴智寬和尚,這次她不是來遊山的,是跟她的先生梁思成來考察平郊古建築的。

智寬和尚高興起來。他拜託林徽音寫一封信給北平政府,趕快終止與青年會訂的合同。這麼多男男女女,一天到晚在這裡折騰,把菩薩搞得不得安寧。

林徽音說:「這佛祖睡了幾百年,也該醒醒了。智寬師傅,你還得感謝青年會呢。要不是青年會組織年輕人到這裡來,誰還知道這山坳子有個臥佛寺,這樣你也少一些寂寞了。」

一番話說得智寬和尚笑起來。

營造學社的考察,從一九三二年夏天開始,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平郊的古建築。過去林徽音經常來臥佛寺,這次來與以往又有了許多不同。

琉璃牌樓北面的放生池,做了青年男女的游泳場,那些放生的魚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池子四周原有精美的石欄桿,被拆下來疊成了台階,做了遊人下水的路。

正殿的月台上,林徽音記得每年秋收的時候,屋簷下面掛了一串串金黃的老玉米,那是廟的收穫。金黃色的玉米和金黃色琉瓦,映襯著一座古寺的寂寞。而現在,那屋簷下卻晾了許多花花綠綠的衣服,雖然同這莊嚴的宗教場所不太協調,卻充滿了人間煙火和青春的氣息。

山門平時是不開的,走路的人都從山門旁邊的門道出入。入門之後,迎面是一座天王殿,裡面供的是四大天王,正殿五間,有三座喇嘛式的佛像。

作為一個遊客遊山的時候,林徽音較少注意到它的建築格局,現在卻從這熟悉的牌樓殿堂中看到了它獨特的建築。

她在這次考察報告《平郊建築雜錄》的開篇中寫道:「這些美的存在,在建築審美者的眼裡,都能引起特異的感覺,在「詩意」、「畫意」之外,還使人感到一種「建築意」的愉快。……無論哪一個巍峨的古城樓,或一角傾頹的殿基的靈魂裡,無形中都在訴說,乃至於歌唱,時間上漫不可信的變遷;由溫雅的兒女佳話,到流血成渠的殺戮。」

從前面牌樓一直到後殿,都是建立在一條中軸線上。從遊廊向東西方向,再折而向北,其間雖有方丈客室和正殿的東西配殿,但一氣連接,直到最後面,又折而東西,回到後殿左右,這一周的廊,東西十九間,南北四十間,成一個大方形,中間雖立著天王殿和正殿,卻不像普通的廟殿,將全部寺院用「四合頭」式,前後分成幾進是少有的。

梁思成說,這種平面布置在唐宋時代是很平常的,敦煌壁畫的伽藍就是如此布置。在日本各地,也有飛鳥平安時代這種遺例,而北平一帶,卻只剩下臥佛寺這一處唐式平面了。

這所寺院,建於唐貞觀年間,初名兜率寺,元延佑七年擴建,到至順二年完工,稱招孝寺,後又改名洪慶寺。明宣德正統間重修,改成「壽安禪林」,並頒大藏經置諸佛殿;成化年間,憲宗敕命於寺前修建延壽舍利塔,現在早已塌掉;崇禎年間,又改稱永安寺。清雍正十二年重修後,改名為「十方普覺寺」。

⊙西方觀念中國註腳

林徽音說,以前沒有注意到這種布局的建築美學特點,現在看來,它同我們在歐洲考察過的一些宗教建築,有異曲同工之美。古典美學的思想傾向,在於它的經典性,由亞里士多德、畢達哥拉斯、維特魯威,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阿爾伯蒂、帕拉迪奧等人建立倡導的和諧論,完善論,整一論,都可以在臥佛寺建築布局中找到註腳。

從臥佛寺出來,他們又驅車直奔香山之南的法海寺。

法海寺在香山通八大處馬路的西邊不遠處,是一個很小的山寺。這座袖珍般的寺院,建在山坡上,寺門卻在一里多遠的山坡下,走路的人很少注意到山谷碎石堆裡的那座小建築物。

這座寺院建於明正統四年,為御用太監李童集資興建的。雖歷經修繕,仍具明代早期的建築特點。

殿宇依山寺層迭而上,氣度軒昂。山門即護法金剛殿,寬三間,保存有明代前期的旋子彩畫。山門裡面的高台上,有天王殿的遺址和伽藍、祖師二堂。正中的大殿,面寬五間、黃瓦廡殿頂,金碧輝煌,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林徽音發現了這座寺院拱門的建築極具特色,她在《平郊建築雜錄》寫道:「法海寺門特點,……是他的式樣與原來的居庸關相類似。從前居庸關上本有一座塔,但因傾頹已久,無從考其形狀,不想在平郊竟有這樣一個發現。」

由八大處向香山走,大約三、四里路程,馬路從一處山口拐過去,路邊的山坡上,兩座小石亭引起了林徽音的興趣。

小石亭的位置,面朝著對面的另一個山口。那個山口叫做杏子口,滿坡的杏樹正掛著累累青果。在三、四十尺深的山溝中,一條蜿蜒的山路從石縫裡爬出來,兩旁對峙著兩座高山,一出口則豁然開朗,一片海似的平原鋪展開去,浮出孤島一般的玉泉山。小小的杏子口,儼然成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隘。

兩座石亭立在相對的山坡上,好像兩座石龕,分峙兩崖,雖然不起眼兒,卻有一超然的莊嚴。

從山坡上望下去,那條刻著幾百年車轍的杏子口石路,一個個泥人大小的山民,挑著擔子蠕動著。間或有一個戴鬢花的老太婆,挾著黃包袱,往這山口上慢慢爬動,也許是到這佛龕上來燒香的。

石板路上,一串駱駝正一個跟著一個穿過杏子口,駝鈴叮咚,四面群山顯得更加幽靜。

⊙生命裏不經意的偶然

林徽音很仔細地畫了素描,又落落大方地坐在杏子口北崖石佛龕的門口,把那件藍上衣披在肩上,讓梁思成為她拍照。

林徽音問梁思成:「你看這個佛龕像什麼?」

梁思成說:「它很抽象,好像什麼都像,又好像什麼都不像,也許它只是一個符號吧。法國的郎香教堂像一艘駛向遠方的大船,又像一頂荷蘭牧師的帽子,也像祈禱合掌的雙手,它們不是一般地實現了建築的物質功能,而且在精神上、藝術上給人以強烈的象徵性,建築美的本質特徵在於抽象,從廣義上講抽象就是象徵。這兩個佛龕,可以說它是扣在山頂上的僧帽。」

林徽音說:「不能孤立的看這兩個建築,它是整個山的一部分。在這個山口上,唯其樸素奇特,才能顯示宗教的征服,這是蘊含在自然中的達觀和莊嚴。」

平郊建築的考察,喚起了林徽音特殊的審美感覺。從此她開始了長途跋涉華北地區古建築考察,在她的眸子裡沒有一塊石頭是冥頑不化的,而她的報酬便是那無窮的建築意的收穫。

昏黃的燈光,把夜切開一道傷口。火車喘息著,停靠在一個小站的月台上,列車長拉長了聲音喊道:「硤石到了。」

林徽音、梁思成去浙南武義宣平鎮作古建築考察,取道金華返上海,沒有想到途中會經過這個小站。

林徽音從臥鋪上跳下來,打開車窗。車窗外只有遠山的黑影和近處的燈火。

梁思成說:「下去走走吧。」

站台上冷冷清清。四面的山影,借著夜色洶湧地壓了過來。藍夜淒冷如水,遠處的星星如撞網的魚兒,在別一個世界裡明滅。

小鎮吝嗇得不願舉出一盞燈光,只有稀稀落落的犬吠聲和偶爾響起的更夫的梆子聲,溫暖著悠長的夢境。

⊙途經徐志摩故鄉

「也許你就睡在對面的山坡上,志摩,沒有詩,沒有音樂,甚至沒有一塊墓碑,伴著你萬年不變的蒼翠青山。天亮的時候,它們會給你捧出一山鳥鳴,一抹霞紅,但我等不到。在這個小站,火車只有三分鐘的停留。也許你不知道,生命裡的這三分鐘,於我是多麼殘酷,它無意中把我推近了你,又粗暴地把我拉開,甚至來不及給你一聲問候。」林徽音來到徐志摩的故鄉,無端想起了這個心底的人影。

火車開動,漸行漸快,當車輪震盪著腳下的土,林徽音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熱淚。「生者和死者,就如同平行的鐵軌,永不相交。」她想著徐志摩的詩句,是那麼強烈地撞擊著她:「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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