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生長恨

北平中山公園的東牆邊,側柏和紫薇掩映的一排廊式長房,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家建築學研究單位——中國營造學社。

這個學社是民辦學術團體的科研機構,專事研究中國古代建築,發起人是朱啟鈐,字桂莘,人稱朱桂老,民國三年(一九一四年)十月任內務總長,對營造學很有興趣,造詣頗深,著有《存秀堂絲綉錄》、《存秀堂入藏圖書河渠三部目錄》。他交遊廣,愛人才,是當時社會名流。

一九一七年朱啟鈐在江南圖書館發現《營造法式》的抄本,驚為秘籍,兩次刊行,反響頗大,於是他便自籌資金,發起中國營造學社,並自任社長。最初學社設在朱啟鈐家中,初邀入社的成員大都是一些國學家。

一九三○年,朱啟鈐為籌措學社的經費,向支配美國退還「庚子賠款」的中華教育基金會申請補助,恐學社沒有專門人才,要錢的理由不充分,曾做過朱啟鈐幕僚的周治春(他是營造學社名譽社員中基金董事),便專程到瀋陽遊說梁思成、林徽音加入學社。

但因為那時東大建築系剛剛籌辦,不便離開,又由於朱啟鈐為袁世凱登基籌備大典,被國人所詬病,梁思成、林徽音不願同他合作,這件事就擱了下來。

⊙徐志摩依舊情深義重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前夕,東北的火藥味已很濃,駐瀋陽的日本關東軍天天演習,並經常闖入校園,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日本人為了強行修建瀋陽——鐵嶺的鐵路,竟把東大通往瀋陽城裡的一條大路截斷,樹起路障牌子,大書:隨意通行者,格殺勿論。

連天烽火,即將引發,東大建築系的「弦歌」正處在斷亡絕繼之秋。在這個時候,東大的幾位院長之間的派系鬥爭,也劍拔弩張。梁思成沒有參與他們的派系鬥爭,再加上林徽音身體不適,無法在東大工作,於是他決定離開他一手創建的建築系,應聘到北平營造學社。

梁思成擔任營造學社法式部主任,林徽音為校務助埋。「九一八」事變後,建築系的學生劉致平、莫宗江、陳明達等人,也一起到北平投奔老師,成為營造學社的骨幹。

林徽音在香山休養半年之後,身體基本復原。下山那天,徐志摩、沈從文、溫源寧等陪了梁思成去接她。在北京圖書館辦了一桌宴席,給林徽音接風,看到林徽音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徐志摩很高興;但當林徽音問到他近日生活的時候,徐志摩卻只能長嘆一聲。

近來徐志摩連遭打擊,母親不久前去世,父親不容他的妻子陸小曼,父子關係惡化。在北平,他隻身住在米糧庫衚衕四號胡適的家中,雖身兼兩所大學的課程,月薪差不多六百元,卻不夠花錢如流水的陸小曼鋪張揮霍。

為了掙錢,徐志摩疲於奔命,身體也越來越糟,不是瀉肚子,就是感冒,還跟朋友疏遠了,眼下正忙著為蔣萬里出售上海愚園的房子做中人,想掙點跑腿錢,填填債台上的窟窿,真是斯文掃地,這些怎能給林徽音講呢?

宴席結束的時候,一群朋友拉他們去看京戲,徐志摩對林徽音說:「過幾天我回上海一趟,如果走前沒有時間再來看你,今天就算給你辭行了。」

林徽音說:「十一月十九日晚上,我在協和小禮堂,給外國使節講中國建築藝術。」

「那太好了,」徐志摩興奮起來:「我一定如期趕回來,作你的忠實聽眾。」

十一月十九日晚,協和小禮堂燈火輝煌,座無虛席。十幾個國家的駐華使節和專業人員濟濟一堂,聽林徽音開設的中國古典建築美學講座。

當穿著珍珠白色毛衣、深咖啡色呢裙的林徽音,穩穩走上講台時,所有的眼睛為之一亮。這位二十七歲的中國第一代女建築學家的風度和美麗,讓他們頓生驚艷之感。

她標準的牛津音如空山流泉,響起在人們耳際:「建築是全世界的語言,當你踏上一塊陌生的國土的時候,也許首先和你對話的,是這塊土地上的建築。它會以一個民族所特有的風格,向你講述這個民族的歷史,講述這個國家所特有的美的精神,它比寫在史書上的形象更真實,更具有文化內涵,帶著愛的情感,走進你的心靈。」

⊙過了歸期徐志摩未歸

精彩的開場白,立刻爆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林徽音娓娓而談:「漫長的人類文明歷程,多少悲壯的歷史情景,夢幻一般遠逝,而在自然與社會的時空演變中,建築文化卻頑強地挽住了歷史的精神氣質和意蘊,它那統一的空間組合、比例尺度、色彩和質感的美的形態,透視出時代、社會、國家和民族的政治、哲學、宗教、倫理、民俗等意識形態的內涵。」

林徽音停頓了一下,下意識的用目光掃視全場,沒有她所期待的那張面孔。上午她曾接到徐志摩由南京打來的電報,他將搭乘「濟南號」飛機三點到北平,梁思成租了一輛汽車去南苑機場,結果等到四點半,人還未到,汽車只好又開了回來。

來協和小禮堂講演以前,她還與思成說:「志摩這人向來不失信,他說要趕回來聽我的講座,一定會來的。」

林徽音講著:「北平城幾乎完全根據《周禮》、《考工記》中『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的規劃思想建設起來的。北平城從地圖上看,是一個整齊的凸字形,紫禁城是它的中心。……這種全城布局上的整體感和穩定感,引起了西方建築家和學者的無限讚嘆,稱之為世界奇觀之一。」

林徽音如數家珍,侃侃而談:「中國的封建社會,與西方有著明顯的不同。中國的封建概念,基本上是中央集欐,分層次的完整統一著。在這樣的封建社會結構中,它的社會特徵必然在文化上反映出來……,這是宮殿建築形象的感受心理。」

她講得很流暢,很生動,聽眾也平心靜息,生怕漏掉一個字。講話的時候,林徽音不停地用眼睛望著門口,她期待徐志摩的出現。

徐志摩是十一月十一日回上海的。那天,徐志摩搭便機,先到南京,當晚住在張歆海家裡,與張歆海、韓湘眉夫婦一起討論人生與戀愛,通宵達旦,第三天張歆海、韓湘眉送他登車去滬。

一進家門,夫妻倆就大吵了一架,徐志摩的心更加冷了。這次回來,他給小曼帶來不少畫冊、字帖、宣紙、筆墨,滿心指望小曼能夠改掉惡習,沉浸在藝術氛圍中,造就一番事業,沒想到小曼一如故我。

徐志摩不想把關係弄僵,只好探訪故友,消愁解悶。到家的第二天早晨,他便去拉斐德路拜訪劉海粟,看了他從歐美帶來的新作,中午則在羅隆基家午飯……,徐志摩只盼這兩天趕快過去,好回北平聽林徽音的演講。

⊙死亡預兆

十七日晚上,當徐志摩即將離家的時候,陸小曼問他:「你準備怎麼走呢?」

「坐車。」徐志摩回答。

陸小曼說:「你到南京還要看朋友,怕十九日趕不到北平。」

「如果實在來不及,我就只好坐飛機了,我口袋裡還揣著航空公司財務主任保君健給我的免費飛機票呢。」徐志摩說。

「給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坐飛機。」小曼著急了。

「你知道我多麼喜歡飛啊,你看人家雪萊,死得多麼風流。」

「你又瞎說了。」

「你怕我死嗎?」

「怕什麼!你死了大不了我做風流寡婦。」

十八日凌晨,徐志摩匆匆起身,怕誤了火車,順手抓起一條又短又小的西裝褲子,連腰間的一個破洞也沒注意到,就胡亂套上,又順手拎起那隻從不離身的皮箱子,乘早車到南京去了。

徐志摩到南京先去張歆海家,他們夫婦和朋友到明孝陵靈谷寺去玩了,於是他便去金陵咖啡館吃茶,然後到何競武家打聽飛機情況。

何競武家離飛機場較近,他說:「郵件飛機明早八點起飛,下午就到北京了。我家離飛機場很近,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吧。」

「好吧,那我晚上再到張歆海家去一趟。」徐志摩說。

他九點半鐘到了張歆海家,他們夫婦參加一個宴會還沒回來,兩個小孩子已經睡著了。他獨自一個人烤火、吸煙,和那隻名叫「法國王」的貓玩耍。感到無聊了,他便給楊杏佛打電話,把楊杏佛召了來。

晚上十點多鐘,張歆海夫婦回來了,一見到志摩便親熱得擁抱在一起。韓湘眉注意到徐志摩穿著一件又短又小,腰間破著一個窟窿的西裝褲子,他像螺旋式的轉來轉去,想尋找一根腰帶,引得大家大笑,他自我解嘲地說,那是臨行倉促中不管好歹抓來穿上的。

韓湘眉忽然問:「志摩,明天會不會出事?」

⊙搭上死亡班棱

徐志摩頑皮地伸出了右手掌說,他的生命線特別長,不會出事的。

韓湘眉又說:「駕機的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志摩回答:「不知道,沒關係,總是要飛的。」

韓湘眉又問:「你這次乘飛機,小曼說什麼沒有?」

「她說我要出了事,她做風流寡婦!」

「凡是寡婦都風流,」楊杏佛打趣說。

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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