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談風格    ——在麻省理工學院為中國同學會講

時間過得太快了。跟大家去年分別,今年再晤,整整一年。與朋友重逢已令人感覺難得;與這麼多朋友聚集一堂,把握談心,更令人感覺快慰了。

剛才主席已再三囑咐我:大家願意我閒談,但最好不要談我本行專門的事。這有些奇怪;在科技的麥加——MIT;我是個學工程的,主席也是學工程的;卻不要我談本行的事。你就知道大家的心情如何,我這一行的行情如何了。

在接到主席電話邀請時,他卻一再要我說一個題目,當然除了工程之外,什麼題目都可以。主席也有主席的考慮,他如果貼出,我講有關我這一行的專題,鐵定今天不會來這麼多人。我們在電話中商量了半天才定出這個題目:「談風格」,這種題目與沒有題目也差不多。不過,大家既然要聽,我也就隨便談下去了。

在今年年初,香港中文大學請楊振寧教授駐校講學一個月。與楊教授見過幾次面。有一次,他說,物理研究,也自有風格,他並未用「風格」二字,而是用英文字Taste,但風格兩字也是他譯的,並說譯得也許不太恰當。但是他也不知如何譯才更好,當時有人直譯為味道,我那時想,研究物理又不是研究炒菜,何來味道問題,可是這個名詞,事後給我很大的震盪,竟至迴波蕩漾至今。所以今天我就從楊振寧教授那裏借來這個名詞當題目,當然內容與楊教授的想法,可能全然不相干。

不過,我還是從猜想楊教授的想法而說起。我想風格或味道,我們幾乎每天、每人、每行,都在用,並不能說搞物理這個題目,就風格高,或者搞楊——Mills方程式那樣精採的結構就味道純。搞哪一行或哪一個題目,因都涉及品味,或風格問題,所以行行都是一樣。

我途經洛杉磯時,遇到一位學物理的小朋友,他就最恨物理。他說,如不是楊教授當年轟動得老幼婦孺皆知,他就不會學起物理來,也就不會唸到博士也找不到事做,也就不會今天專給人報稅為業了。原來他由物理轉計算機,由計算機轉會計,會會計而又會計算機,比學任何一行,在美國全要值錢,所以我這位朋友乘快車衣輕裘,旁人還羨慕他的因錯成名,歪打正著呢。至於收入之豐,自不在話下了。

所以研究的題目,從事的事業與風格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而由我這位朋友的故事看來,人與題目配合的合適不合適倒與風格有些關係了。

按字面上講;口味麼,有人愛吃甜的,有人愛吃辣的,甚至有人愛吃臭的。只有吃的人與被吃的東西,配合的合適不合適的問題。山西人是愛吃醋,德國人也愛吃醋;湖南四川人愛吃辣,墨西哥人也愛吃辣;台灣人的宴席菜幾乎全是湯,美國人的大菜,幾乎從不見湯;英國人愛好一種起斯之臭,美國人愛好另外一種起斯之臭,北方的中國人所吃的臭豆腐,與上海人所吃的臭豆腐,臭法不同。按說英國與美國很相近了,但英國人飯前不喝烈酒,飯後可能一杯,美國人的喝烈酒法,英國人以為只有跑馬的馬伕,開車的車伕才有那種喝法。

如此說來,口味不能說是一客觀的實體;它與主觀的用者不可分開。

但,我們不妨深一步想一下,品味所以不同,又是怎麼造成的呢?這話也許很容易理解;因為這等於說:山西人為什麼愛吃醋,一定是吃的次數多了。四川人為什麼愛吃辣,也一定是吃的日期長。

大家知道我非常醉心於屠根涅夫的小說、散文及詩。我從中學時代就有屠根涅夫的中文譯本全集,二十多年前到了美國,搜羅全了屠根涅夫的英文譯本,我曾在費城一家老書店,登上有一樓高的樓梯去找貴族之家的英譯本,這個英譯本不同於現在普通市上賣的,名字也不同,就叫麗莎,這個英文譯本的貴族之家實在太美了,我每一見美國朋友,也有我的學生們,就給他們這個譯本看,他們也叫好。後來,當然我看著這個譯本好,別人也看著好,就這樣有借無還的丟了。我丟了什麼東西,也許根本不記得,也許第二天就忘了,唯有這本英文麗莎,一想起來就心疼。

因為我是搜羅屠根涅夫的專家,前幾年購得一本莫斯科出版,俄國人翻譯成英文,屠根涅夫的短篇小說集。這本短篇小說集中前面有一篇短序。作序的人當然也是屠根涅夫迷,他大概也是奇怪為什麼屠根涅夫的東西,為什麼那麼有味道,為什麼那麼有風格。他在序裏最後畫龍點睛的引了下列幾句話:

——是多少多少年的歷史,才產生一點傳統;

多少年多少年的傳統才產生一點風格。

我今天就借另一位屠根涅夫迷所引的話來試解這箇風格或品味的問題。

我來波士頓,這是第四個暑假了。有人問我,你怎麼這麼愛波士頓?還有人說,一定是波士頓有女朋友罷。我當然喜歡波士頓的朋友,可是卻沒有女朋友,比如像今天這樣一二百人的盛會,大家與我來談天,我能不喜歡大家嗎?可是除了朋友之外,我最心醉的還是這條查理河。我到波士頓的當天,即使是已到黃昏,我也是先到查理河報到,臨走的那天必也是依依不捨看一眼再走。至於在波士頓一天,必早晚到河邊漫步兩次,那是不必說了。

從朗法羅橋開始,走波士頓這邊,我忽然覺得走到杜甫的詩裏,那不是「柳陰路曲」嗎?可是你往右一望,水與岸平,河水輕拍岸旁小石的聲音,清晰可聞,我又好像走到蘇軾的賦中,這不是「水波不興」嗎?世界上哪有一個都市現在還能保存這麼多柳樹。有時我握一握柔和的柳枝,想起滿城春色,想起曉風殘月,想起枝頭新綠的古代,想起生意盎然的詩人。如此不知不覺的走到哈佛橋。

往右看時,你這時看到二三百年的,至少也有一百年的老樓。這老樓的故事,我不太知道,可是保護的匠心你卻看得出來的。我就住在哈佛橋旁的一個旅館,對面是個教堂,而教堂已經失火燒了,只存四壁。但這四壁用各式各樣的支柱架在那裏。很容易看出來,這是要在這燒糊的四壁之中再起一個新樓,而四壁當然仍是舊的。我們不由的讚歎波士頓人何以有如此高的品味?有如此特異的風格。

無論我有多忙,每天早晨,波士頓的早晨是很早的,或者每天的黃昏,波士頓的黃昏是很晚的,無論早晚,沿河漫步成了我在波士頓的生活必需。

於是我又看到這樣的奇景,早晨太陽好像以他自己為逗點,在河中畫上一個紅色的大驚歎號。晚上,太陽又是從另一個方向在河中畫上一個金色的大驚歎號,還是以他自己為逗點。太陽不會是驚歎造物之美,它所要驚歎的,可能是居然波士頓人還有一點味道,保存一點造物者當時的用心。

可巧,我在休士頓市做過十幾年事,我也在台北住過幾年,我小時候是在北平長大。這三個城市我比較熟悉。

休士頓有個「巴法螺小河」,我因為那條河,所以才在那岸旁購屋而居,那個小渠的兩岸略有一些青草,而斜坡處卻是一寸不遺的全鋪了水泥。德州人闊,既然傳統以百元大鈔點香煙,何愁沒有錢為河的斜岸鋪滿了水泥,你可想而知,這個河變成什麼樣子了!這是什麼品味。

這又是什麼風格?

我在台北住時,是過了新生南路的信義路三段。我當時常為這個新生南路的小河而高興,更高興的是安東街一出口就有個小溪。

小橋流水,自有風格。我有一年回台,豈止小溪不見了,新生南路的大溪也不見了。據說是,新生南路的大溪變成了大水泥管的下水道。不是很好嗎?水道也有了,馬路也有了,始作俑者,有多聰明,可是有多沒有味道!

在香港常有大陸出來的人,難免問他們北平近貌,他們說北京的地下鐵路是從前的護城河,護城河就是圍繞著北京城掘出的一條河,縱然是年久失修,也總有條河在那裏,但把河加上一個蓋,就是地下鐵路,設計的這個人可以說有偉大的經濟眼光,可是我們無以名之,只能說沒有風格,沒有味道。

話說回來,波士頓的人為什麼這麼有味道,你才忽然悟出,這味道來自傳統,而這傳統來自歷史。

我們在中學時期,就唸過愛默生的散文,也唸過梭羅的湖邊散記,愛默生的神秘,而且富於東方色彩的神秘,已使人很稱奇,至於梭羅到他的湖邊自己孤獨的住上兩年,簡直使人莫解了。

距離現在有一百五十年了罷,那時剛有電報,正興火車,梭羅這個怪人就大聲疾呼的說,火車這東西,是每天叫來叫去的怪物,不過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它可以很快的使我離開這都市的紅塵,載我到郊原的綠野。

當時,好像電報,也許是電話,剛剛發明。報紙聲明某月某日,波士頓與德州通話,自然是當時的頭條大新聞。

梭羅冷冷的說:「波士頓與德克薩斯電話接通以後,可說些什麼呢?」

是這樣的人物,才把歷史變成了傳統,才把傳統化成為風格。

去年,一位老友開著車,邀我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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