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的美國
變,就美國來說,是一個標誌,一項特徵,無時無刻不在變,何況十年。當我到達舊金山,由機艙俯瞰的時候,就發現這城市已經有了一副新的面貌。十年前,舊金山還是一個靜謐的小城,十多層的建築物已經算是鶴立雞群了。現在,高空中卻聳立幾十座摩天樓,都是三四十、五六十層高的,天空線的壯觀,比之紐約、芝加哥,具體而微了。一方面為了都市發展的需要,一方面也由於建築技術、建築材料的改進,使高樓成為可能。中國城附近那座尖塔形的大廈,更增加了壯觀的景色。中國城也改頭換面,一座以 國父遺墨「天下為公」為橫額的牌樓,代替了原來富於日本情調的街燈。即便是作為舊金山商標的金門大橋,據說也正在計劃,改建為上下通車的雙層橋。
這當然不僅以舊金山為然,美國的每一個城市,都在那裡爭奇鬥勝,力爭上游,誰也不甘雌伏。聖路易有了壯觀的拱門,休士頓有了最大的室內運動場,華盛頓正在大興土木、趕築地下鐵道。本來,紐約一百零三層的帝國大廈,一向是雄峙世界,作為世界的最高建築。八九年前,同在紐約的世界貿易中心趕過了它,最近,芝加哥一百零七層的西雅斯塔,又後來居上。雖然整個工程尚在最後裝修階段,卻忙不迭的把頂上的瞭望塔開放。門票三元,愛新鮮的美國人卻趨之若鶩!
十年前,芝加哥郊外的愛文斯登,是最高貴的住宅區。因為芝城既大且老,囂塵湫隘,髒亂不堪,而離開三四十哩外的愛文斯登則垂楊夾道,綠草如茵,一幢幢設計精緻的小洋房,況如仙境,芝城有地位人士,都住在這裡。可是,據朋友說,今天的高級住宅區更已移至愛文斯登外圍的四五十哩之外的堪雜、鄧填等區。不斷的求新求變,使房屋建築的設計和設備,都更勝於前,於是許多闊人就像一年換一輛新車一樣,幾年換一次新的住宅。愈靠近都市愈無插足之地,他們只有向遠處發展。讓出的房子,有錢的誰也不願接手,於是低收入階級包括黑人乘機而入。在不準種族歧視的大帽子之下,有錢人只得紛紛遷讓。愛文斯登也就如花之萎落了。
像愛文斯登這樣的遭遇當然是普遍性的。現在美國的大城市,儘管樓愈來愈高,人愈來愈多,但一過了上班時間,或者是週末及假日,人們卻迫不及待的逃離,車陣如水,避之愈快、愈遠愈好。到了晚上及星期假日,都市裡長街寂寞,深巷淒清。難得看到一輛車,一些人。即使是吃食店或娛樂場所,多數也在六七時便打烊了。
都市裡簡直成為低收入者的世界。譬如華盛頓的住戶,黑人就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洛杉磯、聖地牙哥等邊界地區,則多的是墨西哥人。他們只能找到一些廉價的、零星的工作,所以他們必須住在都市裡,當然還有許多是等待工作或找不到工作的。因此不但髒亂,治安也日漸變壞。幾乎到每一個城市去,朋友都要警告:身上不要帶現款,晚上不要外出。本來想去底特律,大家眾口一辭,說那裡的情形更糟,我只得取消原定的節目。這種雈符不靖的現象因物價上漲、失學率高而加增其嚴重性。警察也無如之何。據說人們遇到了事件,向警察報告時,得到的反應只是雙手一攤,面露苦笑。這也難怪,警察晚上巡邏都要雙崗,否則就有被宰或失蹤之虞。我的一位住在紐約的朋友,就因為在電梯裡被搶了三次,而遷地為良的。罪行之猖獗,也就可想而知了。十年前,最多是紐約中央公園,入晚以後視為畏途而已。
因為都市居,大不安,而且有一點辦法的人,都愈住愈遠。於是郊外的新社區便大大的發展起來。為了應付這些社區居民的需要,善於動腦筋的商人自然要移樽就教,所謂購物中心之類乃應運而生。購物中心在十年前已經興起,但今天這樣的發展則是不可想像的,規模之大,商店種類之多,商品品質之高貴,絕不亞於大都市的熱鬧市區。過去,紐約的梅賽號稱世界最大百貨公司,廣廈連雲,顧客如蟻。這次我重去觀光,發現他們的營業顯然大不如前,店員的服務態度更是暴躁惡劣。因為梅賽的經營政策是集中式,而另一家大百貨公司西雅斯則採分散式。全國有上千家分支店,譬如血脈筋絡,到處分佈,而且互為連通。都市裡白天沒地方停車,晚上治安不佳,而購物中心則就在咫尺之間,又有誰願意捨近就遠。梅賽之將臣服於西雅斯,是形勢使然,無法避免的了。
又豈僅百貨公司為然,譬如遊樂場所也是一樣。狄斯耐樂園氣勢浩闊,設計新奇,雄霸遊樂事業的牛耳已經二十餘年,現在也在弗羅里達設了分號。十餘年前,洛杉磯郊外的「瑪琳蘭」是最著名的水族館,有海豚、海狗等表演,有各式各種魚類陳列,成為觀光的重要對象,現在同樣的水族館幾乎到處都有,離開洛杉磯不遠的聖地牙哥新建了一個「海世界」,新花樣遠比瑪琳蘭為多,還有巨鯨的表演,使瑪琳蘭黯然失色了。與此相似的是所謂野獸世界(Safari),劃定一塊曠野的區域,把老虎、獅子、象等放在那裡,自由往來,而人卻必須坐在密閉的車子裡才能進去,和野獸隔窗相向。這是近幾年的新玩意,配合了美國人追求刺激、喜歡粗獷的胃口,現在成為時尚,好在美國的荒地有得是,各地至少已有七八處分別建立了。
使美國人如醉如痴的職業棒球大賽,固然由於緊張和刺激,更也由於普遍而多變化。全國的二十四個球隊分為兩個聯盟,每個聯盟的十二個隊又各分東西兩組,每組六隊,組內各隊分別比賽,又和同聯盟而異組的各隊比賽。因此棒球季節中,每天都有十多場比賽,要連續不斷的半年多。那些大都市,有的有一隊,有的有兩隊,每隊各有其球場,容量至少五萬人,各隊的戰績,升降不定,因為場次多,戰情激烈,而且有鄉土的情感、英雄的崇拜、得失的心理羼雜在內;美國人對於棒球的關心不下於我們對於少棒奪標的興趣。他們不是傾巷傾城,現場觀戰,便是開著收音機聽廣播。而各隊之間,升沉消長,年有不同,挖角啊、黑馬啊,變化莫測。使這項運動,歷久不衰,且方興未艾。一名職業球員,年薪十幾萬元,新建球場,一個比一個漂亮。老資格的紐約洋基球場,也不能不趕緊翻造了。
任何商品,任何行業,要繼續領先的地位就必須不斷的革新,不停的變,不然就難以維持,十年前市場上許多名牌,都已為新品淘汰或淪為二三流。紐約洛克斐勒中心的音樂廳(Music Hall)有六千多座位,半場電影,半場歌舞,那個三十多人的舞蹈團,遐邇聞名,過去是觀光紐約的必有節目之一,現在據說舞蹈團即將解散,音樂廳也面臨停閉的命運,事實上目前的節目也已偷工減料,遠不如十年以前,同樣的團體,相似的節目,要經年不改的演出一二十年,儘管紐約地大人多,其面臨困境也是必然之事。再如拉斯維加斯和雷諾,由於地瘠民貧,州政府開放賭禁,似乎唯我獨尊,非此莫屬了。但是其內部卻也一樣的在變。拉斯維加斯最大的夜總會星塵(Star Dust),現在也已退居其次,而給米高梅(MGM)後來居上了。
總之,美國社會的一切,都在變,變就是美國社會的特徵。不要說十年重來,使你有刮目相看之感,就是小別須臾,只要細心觀察,莫不可以發現那些變的跡象,不變,就不成其為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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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服務的大競賽
變,不停的變,是自由經濟制度的必然結果。自由經濟使人不停的動腦筋賺錢。人賺錢的慾望沒有止境,變也沒有止境。循環輪轉,生生不已。
記得十七、八年前由臺灣到歐洲,所聞所見,雖然也很新奇,但只是程度上的差別,並不覺得相隔太遠。但從歐洲再到美國,就如同劉佬佬進大觀園,有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這次重來,雖然已經累積了過去的經驗,但還是有許多新玩意、新花樣,至少使你第一次見到時嘖嘖稱奇。譬如汽車間的門,進出要開,夠麻煩了。現在,門外一根柱子上有鑰匙孔,坐在車裡只要把鑰匙插入,車間門便自動捲起。汽車開出時則只要輕輕的拉一根銅鍊,門便會升上,就如同機關佈景。小便槽的兩側,有一道光線穿過,使用時遮住光線,離開後光線重新照射,水就自動放出沖洗。電話不但按鈕式代替撥號式,而且那些鈕就在聽筒上,只要你拿起聽筒,既可以聽,又可以打。廚房裡處理垃圾,有了新設備,一種把剩餚斷骨打碎,隨水沖去;一種把鐵罐紙盒等壓扁,使垃圾一二個星期才處理一次。我從臺北出發,特地帶了一個開罐器,因為知道一路上都要吃罐頭,但結果卻一無用處。所有的罐頭蓋上都有一個圓環,只要拉一下便可出現缺口。更新式的是在缺口上黏一張金屬紙片,只要把這張紙片拉去就行。至於各式各樣的新商品,更是目眩神迷。即便是衛生紙,也印上了美觀的圖案,引人入勝!
競爭固不僅以商品為然,服務也是一端。美國的高速公路上隨處都有服務區,實際上是加油站,熙來攘往的車子,發生什麼困難都可獲得幫助。加油站都備有詳細精美的地圖,免費贈送。當然,圖上印有該公司加油站的位置,藉此可以多做生意。加油站贈送的是公路